穆远脊梁骨颤了颤，抬眼对上闫慎潋滟的黑眸子，闫慎肩头还有落雪，应是刚来不久。

    闫慎没说话，稍微一偏头，穆远就知道自己该解释了，他支支吾吾地说着自己来此处的目的。

    “卑职腰疼，腿也疼，今日起来实则有点头晕……方才和大人走在一起神清气爽减轻了些，后来大人走了，卑职又犯了头疼……”

    “哦，”闫慎有点好笑地看着他胡诌，两三步逼近穆远，微微俯低了头，如此他们便离得极近，“那以后你就寸步不离待在我身边，对疗愈身体有奇效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卑职何德何能……”穆远对上闫慎微眯的眼睛，方才灿烂的笑容渐渐冻在了皮相上，“好好好……卑职荣幸之至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寸步不离，二十四小时、不不不十二个时辰身侧待命，”眼看闫慎有再上前一步的趋势，穆远从闫慎微俯的身下钻出去，蹿到他身侧，胳膊肘曲着给他肩膀上一搭，手指抵着下颌，思量道，“那有双倍俸禄吗，大人纪法严明，一定不会压榨劳动力罢？”

    他一面说着，一面把眼睫垂得低低的，可怜巴巴地将头一点一点向闫慎靠去，谈及俸禄，闫慎觉得如果穆远长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，想必此时此刻尾巴都耷拉下来了。

    直到闫慎觉着肩膀上挨着个脑袋，心里简直不要太愉悦，便也说服自己不计较昨天的事儿了。

    “说笑的，”闫慎唇角微扬，佯装嫌弃地将他的脑袋向旁边一拨，朝着梅失壹房内看去，“正经事儿，梅失壹清醒了？”

    穆远指了指自己方才被门夹着的衣袍：“没啊，您看他像是清醒的样子？”

    闫慎眉头随即微敛：“那你来找他做什么？如何服药，该叮嘱的不是早先已经说过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年轻人别皱眉，时间久了会留下印儿的，显老，”穆远突然抬手给他揉了揉眉心，揉完退后一步，手背在身后，站的端端正正的，打报告似的，“早晨叮嘱的，我有一些忘了，然后就去找他问了问，可惜咯也没问到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屋内就极为配合地传来霹雳夸啦瓷瓶破碎的声音。

    闫慎眉心的温热还未散去，突然被里面的声响震得额角一跳，他向来对这些声音很敏感，一般人在神思不清醒，或者崩溃的时候惯会摔这些瓶瓶罐罐来发泄，他母亲便是如此。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，下意识想皱眉，掀睫一瞬又舒展开了眉心，自然地将穆远的手腕一拉，走下了台阶：“他既没醒，你的药方我记着，我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梅树枝桠上覆着薄雪，天台山上风雪大，红梅开不过几日，便尽数花落香消，只有零星几个孤立在枝头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走着，闫慎背律法似的，将梅失壹早晨交代过的药方和忌讳一字不落地给他说了一遍，说完之后，又思量道：“里面有些药材用法特殊，我之前跟着雪茹姑娘煎过一次，别人做事我不放心，回去我给你煎。”

    穆远一时讶然，愣了好一会儿，才转头看向闫慎。

    方才所说是借口罢了，其实这些事情他自己会留心去记的，放作以往，他甚至害怕自己太忙记错，会专门记在备忘录里，他手机里有整整一个便签记的全是什么药该怎么搭配怎么吃。中药复杂些，那时梅失壹在滔滔不绝说的时候，他还不经意瞥了眼闫慎。

    那还是早晨的时候，他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，因为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，闫慎心里不知在想什么，已经对他爱答不理几个时辰了。昨晚闫慎刚刚施完针，身子有些虚乏，按照以往来说，穆远是该留下照顾他的，这些事，两人即便嘴上不说，也会行为暗示一下，结果闫慎到晚上也有没有任何要他留下的意思，昨晚他们都是分房睡的。

    穆远晚上躺在榻上，心想，他还没实施降低好感值的计划，还没各种作死地让闫慎发火，就闫慎单单现下一时半刻不理他，他就有些不习惯了，自己心里也像是被四下拉扯着，难受极了。

    他心烦意乱地将头拱进了被窝里，埋得深深的，不到半刻，又将耳朵露出来，贴着墙听着隔壁的声响。

    知道今日辞行，早上天还没亮，他就找借口晃悠到闫慎房里去了，闫慎比他醒得更早，桌上已经摆满了笔墨纸砚，看得出来已经是在办公。

    穆远前脚刚进，梅失壹后脚就跟了进来说要交代他的药方，当然这只是他们之间的谈话。

    一旁窗边，油灯已经快燃烬了。

    闫慎双眉习惯性微蹙，匀长的手指持着狼毫，全神贯注地梳理着翟令案，七七八八的墨痕列了满纸，全都是供词摘录、证人姓名与去向。

    案情牵涉太广，他时不时放下笔，闭目靠回椅背，眉心皱得更紧了，想起些什么，又坐直了身子去写下。

    梅失壹性子实际上很跳脱，说话声音颇大，穆远原本想请他出去说，结果闫慎原本低着头，完全一副不受外界所扰的样子，不知为何偏偏就听见了这句话，抬头说让他们留下，并无妨碍，说完便又垂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