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没完没了，像老天爷撕碎了棉被，把鹅毛一股脑全倒在了江城。风在狭窄的后巷里打着旋儿，发出呜呜的悲鸣，卷起地上的碎雪和垃圾袋，撞在两旁冰冷的水泥墙上。

    巷子深处，垃圾桶旁，有个男人缩在一团辨不出颜色的破毯子里，活像一堆被遗忘的垃圾。毯子带着股可疑的混合气味，酸腐、油腻，还有这座城市角落特有的、挥之不去的尘霾味儿。

    寒冷如刀，细细密密地刮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。雪花不再是初冬时那种轻盈的舞者，它们变得沉重、密集，被呼啸的北风卷着，狠狠砸在脸上，再被体温融化，留下一片片冰凉的湿痕。

    “呼，真他娘的冷啊。”男人搓着手，一股股白雾随着他的呼吸从口鼻中冒出，骨骼在不停地跳着踢踏舞。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，男人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估计时间已经过了十点，“坏了，今天不会真要露宿街头了吧？”他不自觉地将毯子裹紧了一点，若不是在垃圾堆里淘到了这件“宝贝”，他现在就不是感觉冷了，而是凉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个清瘦的身影，无声地切开了风雪织成的帘。黑色的羊绒大衣裹得严实，领子竖着，遮住下颌。乌黑的发顶落着薄雪，细碎的。

    她走得很快，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，上面似乎凝结着细微的霜花，在昏黄的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碎芒。

    男人的双眼一亮，将“宝贝”往身后一抖，不顾身体的僵硬，裹着寒风和雪沫，直扑那抹清冷月光。

    他以惊人的速度冲出小巷，然后突然双膝跪地，身体猛地向前一扑，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女人的大腿。

    “美女，带我回家吧！”男人大声嚎哭。“我要被冻死了！”

    昏黄路灯下，那张埋在破败衣料里、冻得发紫的脸，带着两年前烙印进骨髓的痞笑，狠狠撞入她结冰的眼底。

    女人的惊怒的望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流浪汉加流氓，用双手试图将他推开。“走开！你被冻死关我什么事，我不认识你！”

    男人叫得更大声了：“江初眠，你这个绝情的女人！我是你男朋友啊！才两年你就不认识我了吗？”

    江初眠一听便顿时炸了毛，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，“李千年，你不要乱说话，我和你没有关系！再不松手我就要报警了。”

    李千年本以为她在吓唬自己，却见江初眠真从大衣里掏出手机打开拨号界面，输入“110”号码。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前一刻，李千年还是松了手。

    “江初眠，我只住一晚，你就当真忍心让我在外面挨冻吗？也许在明早的江城晨报上你就能看到一男子在街头被冻死的新闻了。”李千年的眼中挤出一丝泪光，悲情的说道。

    江初眠依旧神情冷漠，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字：“哦。”

    李千年无力的用手撑起身体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转身走回小巷中。“罢了，在外面冻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不过是体温降个三十多度吗，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世风日下啊，现在连离乡已久的男人想与女友重新培养感情都不被允许了。”

    “唉，苍天啊！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，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，李千年突然猛地回过头去。然而，当他的目光落在巷口时，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原本应该站着人的地方，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雪地，以及那依旧纷纷扬扬飘洒他不再着的皑皑白雪。雪花轻轻地落在地上堆积在一起，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。

    他不再言语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。动作缓慢地坐下，随后更是呈大字型躺在地上。

    李千年静静地躺在冰天雪地之中，冰雪的寒气透过他的衣物，慢慢地渗透进他的皮肤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冷。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。

    “真冷啊。”

    等到李千年全身几乎要没知觉，他才站了起来，重新拿上了那一张宝贝毛毯。

    李千年裹紧破毯，拖着冻麻的腿往巷口挪，打算找个桥洞对付这鬼天气。雪花直往脖子里灌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刀上。刚蹭到巷口昏黄的光晕边缘——

    脚步猛地顿住。

    巷口外，路灯惨白的光圈下，江初眠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站着，像一尊融化的雪雕。雪花在她肩头无声堆积。她没与李千年对视，视线固执地投向远处虚空翻卷的雪幕。

    冰冷的空气凝滞了几秒。

    江初眠的唇动了动，声音又低又冷，被风卷着几乎听不清：

    “说好的，就一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