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章 石头  九重天墟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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腿已经压扁了,骨头碎成了好几截。老钟给他接骨,把碎骨头一块一块拼回去,用竹片夹住。但骨头没长对,有的长歪了,有的根本没接上,最后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,往外撇著,走路的时候脚尖朝外,像鸭子。

    他在等猴三走远了好偷懒。

    猴三今天没有跟著进来,他还在洞口守著。瘸腿李知道,从洞口到东五区要走一盏灯的时间,猴三不会走那么深。他每天都能偷半个时辰的懒,不多不少,刚好够他喘口气、歇歇腿。他坐在那里,眼睛半闭著,耳朵竖著,听矿道里的脚步声。脚步声远了,他就歇;脚步声近了,他就装模作样地举起铁钎,往岩壁上戳两下。

    哑巴从深处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走路没有声音,脚上穿著用矿渣压的硬底鞋,踩在碎石上也不响。他是突然出现在矿道深处的黑暗里的,先是两个肩膀的轮廓,然后是整个人,像一个影子从墙上剥离出来,慢慢变得立体。

    他手里提著一筐幽光石。

    筐是竹条编的,背带勒在他肩膀上,勒出两道深沟。筐里装满了幽光石,大大小小的,最大的有拳头大,最小的像核桃。石头髮出绿光,绿莹莹的,照亮了他的脸和胸口。他的脸上全是矿粉,黑灰色的,汗把矿粉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,像眼泪流过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的嘴张著,嘴唇翻出来,露出牙齦。牙齦是鲜红的,肿的,有些地方破了,在渗血。他不会说话,不是天生不会——他小时候会说话,后来有一次在矿道里吸了太多石粉,喉咙肿了,肿得连水都咽不下去,烧了三天三夜,烧好了就不会说话了。嗓子哑了,声带坏了,只能发出“啊啊”的气音,像风吹过破布。

    他走到陆崖跟前,把筐放在地上,用镐头在地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两长两短。

    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號。两长两短的意思是“累了”。

    陆崖看了他一眼。哑巴的眼睛很大,眼白上有黄斑,瞳孔是灰色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嚼什么东西。他的牙齦在磨,上下牙齦互相磨,磨得咯咯响,磨出来的血顺著嘴角淌下来,淌到下巴上,滴在衣领上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饼,递给哑巴。

    就是早上石狗给他的那半块玉米面饼,他咬了一口,还剩大半块。他把饼递过去,哑巴接过来,两只黑乎乎的手捧著那块饼,像捧著一块金子。

    哑巴把饼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他没有嚼——不是不想嚼,是嚼不了。他的牙齿早就掉光了,一颗不剩,上下牙床光溜溜的,只剩两排肉。他用牙齦磨,把饼压在上下牙齦之间,下巴左右移动,像牛反芻一样,一下一下地磨。饼屑被磨碎了,混著口水变成麵糊,麵糊里掺著牙齦磨出来的血,红红白白的,从嘴角溢出来。

    他吃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口麵糊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。他一边吃一边看著陆崖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眼泪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感激,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
    瞎眼老魏在最里面的角落。

    东五区的最深处是一条死胡同,岩壁像一堵墙,挡住了去路。瞎眼老魏就蹲在那堵墙前面,弯著腰,两只手在岩壁上摸来摸去,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早被矿尘熏瞎了。

    熏了四十年,每天在矿道里吸石粉、吸尸油烟的灰,眼睛先是发红、发痒,然后流脓,最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两个眼眶凹进去,眼皮耷拉著,像两扇关上的门。眼眶里面是空的,眼球萎缩成了两颗小硬粒,藏在眼皮底下,有时候他揉眼睛,那两颗小硬粒就会滚出来,他又用手指头塞回去。

    但他摸石头比有眼睛的人还准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头就是他的眼睛。四十年摸下来,每一条石纹、每一个颗粒、每一处湿润或乾燥,都在他的指腹上刻下了记忆。他能用指甲抠下一小块石头碎屑,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,就知道这是什么石头、含多少晶核、往下挖多深能挖到好东西。有人说过,瞎眼老魏的鼻子比狗还灵,能闻出石头里有没有水、有没有铁、有没有死人。

    “老魏爷,今天这片咋样?”

    石狗蹲下来,凑到瞎眼老魏旁边,声音放得很轻,怕嚇著他。

    瞎眼老魏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手还在岩壁上摸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一寸一寸地摸。摸到中间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,食指和中指在同一个位置来回蹭了三遍,然后抠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抠下了一小块碎屑。

    很小的一块,比芝麻大不了多少。他把碎屑放在食指指腹上,端到鼻子底下。他没有马上闻,而是先闭著嘴,用鼻子轻轻地吸了两下,像在嗅一朵花——但烬土镇没有花,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花。他闻完之后把碎屑送到嘴边,伸出舌尖舔了一下,然后含在嘴里,用唾液润湿,再用舌尖顶到上顎,碾了碾。

    他的表情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惊讶,是一种確认。像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,不激动,只是心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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