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区环境一般般，孙长安的办公室倒是像模像样。

    可见，工农制药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，不光因为备荒备战年间拍脑袋做出的各种缺乏短见的决定。

    先天不足是一方面。

    制药厂人浮于事也是一个关键的原因。

    各自坐下，孙长安给李大力倒了一杯茶水，随即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。

    话没说两句，孙长安又开始长吁短叹。

    “咱们都是有妻有家的人，一边是厂子，一边是家庭，孙哥也不瞒你，我是真想留在工厂，看看能不能再使一把劲，让我们厂子里的职工过几天好日子，可我媳妇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李大力不难分析出，孙长安优柔寡断的性格特征。

    既要又要。

    想要有一个两全的结果。

    “孙哥，我在你面前托个大，给你指点指点。”

    李大力点上一根香烟，一本正经道起工农制药厂的现状。

    问题不在于更换厂领导，也不在于引进设备。

    只在一件事情。

    让大家伙看到希望。

    孙长安抬头望向李大力，不确定的问道：“大力，你的意思是让厂里的职工觉得咱们这间制药厂还能起死回生？”

    李大力先是摇了摇头，紧接着又晃动手指，说道：“孙哥，这年月就不存在什么死不死的，即使厂里职工啥都不干，每个月的工资该多少就多少，这是由上级统一调配的资金，谁也改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伙日子能过下去，可就是没有希望，我这里说的希望是和别的企业做对比，省里的工厂和企业，没有三四百家，也得有两三百家吧？”

    “干着一样的活，拿着相同的工资，凭啥那些大药厂职工每个月不但有奖金，还能分到不少的好东西，人这玩意比啥都怪，吃苦的时候，什么样的苦大家都能一块咽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到了享福的时候，你多拿一块钱，我都觉得心里比猫抓还要难受。”

    孙长安苦笑道：“你说的没错，人比人确实气死人，可局面就这样，厂里也就能开出工资，别的事情，上级也不愿意搭理我们呀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要看孙哥你，敢不敢把步子迈得大一点。”

    孙长安不难听出李大力话中有话。

    将步子迈得大一点，指的不是从科长一步迈到副厂长的位置。

    而是能否做一些在现在看来出格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大力，你们雪城商业局能不能帮忙出面协调一下，仓库里的那些医疗器械和药品，我可以用低于计划调拨价的价格，卖给你们地区的各家医院。”

    “孙哥，我可以帮你在这方面想想办法，但还是那句话，你得让厂里的职工看到希望，即使清空了仓库，计划调拨价本来就没有多少钱。”

    李大力正色说道：“咱就这么说吧，省里刚批量生产的青霉素，价格你应该比我清楚，计划调拨价是多少钱一瓶，七毛钱，撑死了八毛钱一瓶。”

    “纱布，针管，血袋这些玩意，还能比青霉素更值钱，一包纱布六分钱也就顶天了吧，你用低于计划调拨价往外卖，那就是三分钱一包。”

    “全都卖掉了能有多少，能支撑你们一个月的工资吗？”

    “那咋办呢？”

    不知不觉，孙长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
    李大力到底是来安慰自己的，还是来打击他的。

    李大力话锋一转道：“孙哥，你懂不懂什么叫作按需生产？”

    听到按需生产这几个字，孙长安揉了揉太阳穴，迟疑道：“这和按计划生产有什么区别吗？”

    “要说有区别，区别可大了，不过现在这么理解也没毛病。”

    李大力循序渐进地引导着孙长安。

    这样的情况不只集中于工农制药厂，越到下面情况越为严重。

    工农制药厂毕竟是省城的企业，没多有少，日子再难过，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还是会如数下发的。

    而到了县一级，那可就热闹了。

    工资缩减，生产任务停顿。

    老百姓兜里没有钱，有关部门兜里也不剩几个子。

    以往讲究集中资金办大事是搞重点项目。

    现在是搞重点建设。

    “我那个在屋里睡觉的朋友，是我们地区林业局一把手的公子，目前在胜利林场担任保卫科副科长，前不久，胜利林场来了一名南方人，想通过计划内调拨的方式从胜利林场获得一定数量的木材，然后转运到南方，您猜，胜利林场是个什么态度？”

    孙长安想了一会，说道：“还能是什么态度，对方也是公家单位，又有手续，计划内调拨这不很正常吗？”

    “正常个啥呀，胜利林场从书记到底下管事的人，就没人搭理他。”

    随即，李大力将事情略有删减的讲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