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一百三十八章 机锋与共鸣  髻杀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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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绾还没来得及回答,一行人沉重的脚步声已再度响起。

    李信魁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城楼口,他侧身让开,身后四名甲士两人一组,正拖拽着两个浑身血污的人上来——正是焦衡与林景。

    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,像破败的布袋般在石阶上拖行。

    刚刚破阵乐中,乐师们那些考究的深衣早已被血污浸透、磨破,露出底下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与刀口。

    焦衡半张脸肿胀青紫,嘴角破裂,血沫随着粗重的喘息不断溢出;林景则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,显然已断了骨头。

    哪里还有半分击鼓演乐时的专注与豪迈?只剩濒死的狼狈与恐惧。

    甲士将他们掼摔在始皇面前的空地上,溅起些微尘土。

    捆缚四肢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,确保他们连挣扎翻动的余地都没有。

    李信挥手令甲士退至阶口把守,自己上前一步,抱拳沉声禀报:“陛下,一切按计行事,在瓮城密闭处动手,未曾惊扰大军开拔及城中百姓。其余十六名乐师,已悉数伏诛。”他略一停顿,“尸身暂未移动,那些战鼓……”

    “战鼓,”始皇冷哼了一声,“清点擦拭干净,紧随大军,运往北疆。要让匈奴人听听,什么才是真正的——大秦之声!让大秦的战鼓,响彻阴山,震破贺兰!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掠过地上血肉模糊的两人,投向城外那条已渐行渐远、没入黑暗的火龙方向,仿佛已看到玄甲洪流伴着雷霆鼓声,席卷草原的景象。

    城楼上的夜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金戈铁马的凛冽寒意。

    阿绾默默退后半步,站到了始皇斜后方的阴影交界处,目光却无法从地上那团血污的人形上移开。

    焦衡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乐师发髻早已散乱不堪,沾满尘污与血块,几缕头发粘在汗湿血污的额角,随着他艰难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始皇步履沉稳,走到焦衡身前,玄色深衣的下摆几乎触到对方染血的衣襟。

    他微微垂眸,片刻,竟抬起脚,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焦衡那散乱发髻的顶部。

    或许,此刻他也是想起了阿绾为焦衡挽发时确认的那染过的黑色头发。只是,他不肯用手触摸而已。

    “焦衡,”始皇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,听不出多少怒气,反而有种失望,“朕自问,待你不薄。乐署之中,你技艺出众,朕许你掌管《破阵》鼓乐,予你尊荣。你告诉朕——你究竟为何要行此通敌叛国之事?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陡然转厉,“你可知道,就因为你泄露的布防,云中郡一夜之间沦为血海!那些守城的将士,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百姓……成千上万条人命!他们的血,你背得起么?!”

    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焦衡猛地弓起身子,爆发出剧烈的咳嗽,每一次抽气都带出更多的血沫,从嘴角蜿蜒而下,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
    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喘,艰难地仰起脖颈,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始皇,里面没有多少悔恨或恐惧,反而充斥着一种扭曲的、不甘心的执拗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始皇的质问,反而嘶哑着,用尽力气反问道:“我……是哪里……露出的破绽?你……你是怎么……知道是我的?!”

    “别人……或许没有理由。”阿绾从始皇身后缓步走出,停在距离焦衡几步之遥的地方,垂眸看着他。

    火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:“可你心里应当清楚,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查。你明知风声已紧,却依然执意要将布防图送出去……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呵……”焦衡扯动破裂的嘴角,竟也反问:“你这般聪慧……会猜不到么?”

    “是啊,”阿绾竟点了点头,“正因为我猜到了,才会站在这里问你。情之一字,究竟是何物?能让你……做到这般地步?”

    她的话语里没有太多谴责,更像是一种苍凉的叩问。

    焦衡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似是嘲弄,又似无尽悲怆:“情为何物?你……不也自有答案么?”

    两人一问一答,言语往来间竟似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机锋与共鸣,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后,焦衡竟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混着血沫,嘶哑难听;阿绾的唇角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余一片空茫的凉意。

    “咳。”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自身后响起,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。

    “不必与他多言了。”始皇不知何时已重新站到了阿绾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他并未看焦衡,目光落在阿绾微微低垂的侧脸上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李信,将人押上,去西门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李信应声,一挥手,甲士们立刻上前,又是毫不留情地将浑身血污的焦衡和极近昏迷的林景再次拖拽起来,沿着城楼台阶向下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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