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七十五章 吵闹的朝堂  髻杀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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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赵高走到帷幔后面时,脚步不由得一顿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撞见了鬼。

    帷幔之后,本应是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按道理说,胡亥走了,他身边的寺人、甲士也都跟着走了,脚步声早已消失在侧门的方向。

    赵高掀开帷幔时,心里还想着自己要不要回去歇口气,甚至小憩一会儿,因为刚才那些人吵得他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可他看见的,竟然是阿绾。

    她还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前,低垂着眼帘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若不是她身侧那盏铜宫灯的光晕正好笼在她身上,赵高几乎要以为那是谁放在这里的一尊陶俑,忘了搬去骊山大墓。

    那铜灯是战国时传下来的老物,始皇十分喜欢,日后,也是要送去骊山大墓的。它的底座铸成蟠螭纹,三条螭龙缠绕在一处,灯盘里盛着满满的油脂,一点火光在正中静静地燃着。

    光亮从阿绾的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。那光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——额角的弧线,鼻梁的起伏,唇瓣的丰润,下颌的柔美。平日里藏在暗处的那些精致,此刻全被这烛火勾了出来,丝丝分明。

    赵高忽然发现,自己从未真正看过这张脸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这小女子越发沉稳了。平日里跪在那里,低着头,敛着眉眼,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。可此刻烛火一照,他才惊觉,那沉静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好相貌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美。

    柔媚,却不轻浮;沉静,却不寡淡;灵动,却又不张扬。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即便此刻低垂着,也能让人想象出它们转动时的样子。眼波流转间,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东西,像是深潭里的暗流,表面无波,底下却藏着叫人沉溺的力量。

    赵高忽然想起那日在明樾台,他把那些头牌们一个个叫来,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。有几个确实不错,腰肢细软,眉眼含情,是能勾住人的。可不知为何,看着看着,他总觉得缺少一些什么。

    姜嬿当年想让阿绾做头牌,他那时听到之后还嗤之以鼻,觉得这样单薄的小女子如何承担得了明樾台的重任?如今再看,那女人竟是有眼光的。阿绾这般长相,若是在明樾台抛头露面,那些达官贵人们怕是要把门槛踏破。

    难怪那日他站在宫墙转弯处,看见严闾站在那里,一直盯着阿绾看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赵高望着眼前这张被烛火照亮的脸,嘴角微微动了动,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帷幔之外,大殿上的争吵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一部分大臣已经转身从正门走了,靴子踩在殿砖上的脚步声踢踢踏踏,渐渐远去。可还有一部分不肯走,他们站在原地,梗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,那嗓门一声高过一声。

    “十二个人!十二个活生生的人!就这么没了!总要有个说法!”

    “刘季说是病死的?病死的为何偏偏都是赵高的对头?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!”

    “丞相!李丞相!您倒是说句话啊!”

    有几个人已经挤到了御阶前,离李斯不过三五步的距离,指着他大声质问。

    李斯站在御阶下,纹丝未动。

    他穿着那身素色的朝服,腰间系着革带,头顶的獬豸冠端端正正。七十岁的人了,腰板依然挺得笔直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,层层叠叠,把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进去。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面前那几张激动的脸,不疾不徐地开了口:

    “刘季已经下了定论,不过是急病而死。医者之言,诸位不信,难道要老夫去请鬼神出来对质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那些嘈杂。

    “与其在这里嚷嚷,不如先回去喝碗热汤,暖暖身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倒春寒也是寒,冻出病来,岂不又成了谁害的?”

    有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他那目光一扫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有人愤愤地甩了甩袖子,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有人还站在那里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想着还要怎么说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站着,目光在帷幔的方向和李斯之间来回转了几圈,眼神里什么都有——不甘,恐惧,愤怒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没有人再骂赵高。

    那些骂声,不知何时,已经全转向了李斯。

    帷幔之后,赵高依然低头看着阿绾。

    阿绾没有抬头,没有动,甚至没有让呼吸乱上半分。她只是那样跪着,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上,落在那一片铜灯照不到的黑影里。

    铜灯里的火光轻轻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但也就在那一刻,帷幔之外,李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们这样骂老夫,可你们有办法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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