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水面跳动的波光。

    贾瑜刚抬起胳膊，婉儿在旁边抿嘴一笑：“三爷先别动，这边的袖口还没有整理好呢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门帘就被挑了起来。

    先探进来的是迎春半张温婉的脸庞，随后探春清脆的声音响起：“三哥哥在屋里吗？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宝钗的身影也出现在门边，藕荷色的衣衫被风吹起一角。

    鸳鸯正好从另一头的小径转过来，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桑皮纸信封，紫鹃跟在她身后半步，垂着眼帘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带。

    “倒是凑巧了。”鸳鸯先笑了起来，朝三位姑娘微微欠身，“老太君让我把紫鹃送过来。”她把信封轻轻放在廊下的石凳上，“这是卖身契，老太君说了，既然给了三爷，就是三爷的人。”

    紫鹃上前一步，朝着贾瑜的方向轻轻福身，却没有抬起头，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——那是一双半旧的青缎面绣鞋，鞋头已经有些磨损。

    宝钗的目光在紫鹃身上停留了片刻，转向贾瑜时已经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笑意：“早就听说瑜三哥从南边回来了，一直没有空闲过来拜见，今天凑巧，就跟着二姐姐、三妹妹一起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侧头对身后的莺儿示意，莺儿连忙捧上一个锦缎包袱：“不是什么稀罕物件，几块徽墨，还有两支湖笔。”

    探春已经走到桌边，手指拂过摊开的衣料：“三哥哥又得了什么新鲜料子？这云锦的光泽真是别致。”她拈起一角对着光线照看，锦缎上细密的纹路随之流转。

    “不过是些寻常的东西。”贾瑜把胳膊从袖管里抽出来，晴雯接过那件直裰，仔细折叠整齐。

    “你们坐下吧，婉儿，去沏壶茶来。”

    迎春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，视线却落在紫鹃身上。

    她认得这个丫鬟，原本是老太君屋里管针线的，话不多，手艺却十分灵巧。

    如今给了瑜哥儿，也不知道是福是祸。

    “老太君还是很疼三哥哥的。”宝钗接过茶盏，盏壁温热，触感顺着指尖传来，“紫鹃姐姐的女红手艺是出了名的好。”

    紫鹃这才抬起眼，飞快地瞥了贾瑜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：“姑娘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晴雯抱着叠好的衣裳往内室走，两个丫鬟的衣袖轻轻擦过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。”探春突然想起什么，“宝姐姐回府那天，三哥哥说不定还在船上呢，倒是前后脚的功夫，偏偏错开了。”

    宝钗吹开茶沫，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：“可不是嘛，那天府里特别热闹，唯独少了三哥哥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茶盏，手腕上的镯子磕在桌沿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：“如今见了面，倒和我原先想象的不太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贾瑜挑了挑眉，“宝妹妹原先想象的是什么样子？”

    “都说三哥哥文才武艺样样精通。”宝钗笑了笑，指尖在杯沿划了半圈，“我原本以为会是更……凌厉凌厉的模样。”

    窗外有鸟雀飞过，翅膀拍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。

    紫鹃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边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刚刚移栽过来的青竹。

    鸳鸯起身告辞：“人已经送到了，我就回去复命了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对紫鹃低声叮嘱，“好好伺候三爷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很轻，却让紫鹃的肩线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
    等到鸳鸯的脚步声远去，探春凑近贾瑜，压低声音：“三哥哥，老太君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贾瑜摆了摆手，打断了她的话语：“不过是多一个使唤的人罢了。”他转向紫鹃，“你既然来了，就和晴雯、婉儿住在一起，西厢还有一间空屋，稍后让她们带你过去。”

    紫鹃轻声应了一句“是”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
    宝钗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手里的茶水变凉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自己刚到贾府的时候，也是这样被一道道目光打量、掂量着，如今轮到别人，自己反倒成了旁观者。

    “三哥哥从南边带了什么好玩的物件？”探春已经翻开了桌上的另一个包袱，里面露出一些彩绘的泥人、竹编的虫笼，还有几册装帧奇特的书籍。

    迎春也凑了过来，拈起一个泥人仔细端详：“这捏的是白娘子吗？”

    “是在姑苏城外买的。”贾瑜示意她们随意翻看，“还有些小玩意儿，你们要是喜欢就拿去。”

    宝钗没有动，她看着紫鹃慢慢走到晴雯身边，看着晴雯把一叠衣裳分出一半递给她，看着两个丫鬟的手指在衣料上轻轻交叠一瞬又分开。

    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，光线从菱花窗格里透进来，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方块。

    紫鹃抱着衣裳转身的时候，宝钗看清了她的神情，十分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。

    “三爷。”紫鹃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很轻，“这些衣裳的针脚，有些地方我可以缝得再细密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