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
    隔断深处传来虚弱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，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。

    “来了，妈。”

    裁缝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跑过去，推开了隔断的门。

    轮椅上坐着一位瘦小的老太太。

    “你啊，总是这么容易吃亏，我以前教你的，全都白费了吗？”

    老太太气息微弱，责备起儿子来却十分熟练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错了，您别担心，都是邻居，钱早晚能要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裁缝低着头，习惯性地认错，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

    “你啊……唉，推我出去透透气吧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好像还有话要说，却突然咳嗽了几声，最终还是没再开口。

    裁缝连忙推着轮椅出了门。

    等电梯的时候，他注意到隔壁搬来了新住户：一个穿棕色夹克的男人，长相周正，气质沉稳，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。

    裁缝客气地点了点头，还没来得及打招呼，就被母亲催促着进了电梯。

    两扇电梯门缓缓合上，把两边的人隔在了两边。

    况天佑收回视线，继续听房东介绍这栋楼的格局。

    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昏暗，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。

    况天佑走到上一层，刚好看到一扇门开着一条缝，年轻姑娘端着瓷碗的手停在半空，碗边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
    门里的人接过碗，简单道了声谢，随后就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女孩转身时脸颊泛红，快步走向电梯，根本没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况天佑。

    况天佑等电梯门完全关上，才从楼梯口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踩过走廊上老旧的菱形地砖，停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。

    手指弯曲，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门后的年轻人穿着深色立领外套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他看向门外的人，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，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。”

    况天佑先开口，声音不大。

    姜奇的手还搭在门把上，闻言轻轻点了点头：“确实很意外，况先生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刚搬到楼下住，房东太太提到了你，就上来打个招呼。”

    况天佑侧身指了指楼梯的方向。

    屋里飘出淡淡的墨香，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姜奇往旁边让了半步：“要进来坐一会儿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，”况天佑摇了摇头，目光扫过门内的一角，靠墙的桌案上摊着几张宣纸，镇尺压着边角，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，“就是过来打个招呼，以后就算是邻居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以后倒是方便了。”

    姜奇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，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，尽管开口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况天佑应了一声，顿了顿又补充道，“复生也一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姜奇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：“孩子住得习惯吗？”

    “他适应能力很强。”

    况天佑说着，目光落在对方外套的领扣上，深色的布料，规整的剪裁，和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不打扰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走下半层楼梯，听到楼上关门的声音，很轻，却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况复生正踮着脚往柜子顶上塞一个铁皮盒子，听到开门声，头也没回。

    “见到人了？”

    “见到了。”

    况天佑关上门，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房，黄昏的光线渐渐淡去。

    “他住在楼上。”

    “还真是巧，六十年前在九龙城寨，六十年后又住在同一栋破公寓里，这缘分真是没谁了。”

    况复生从椅子上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
    况天佑没有接话，他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，想起刚才门缝里的那双眼睛——平静、克制，看不出任何情绪，和当年在昏暗巷道里碰到时一模一样，时间好像从来没在那个人身上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，嗒，嗒，嗒，规律得让人烦躁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拧紧水龙头，声音消失了。

    转身时，看到况复生已经打开了电视，屏幕上正在播新闻，主持人的语速很快。

    “晚饭想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况复生拿着遥控器换台，漫不经心地问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吃就好。”

    况天佑走到沙发边坐下，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黑暗里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：潮湿的巷道，浓重的血腥味，还有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，外套的立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