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，张开双臂环住莱利的腰，把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莱利闭上双眼，手臂收紧，把这个迟到了整整五十年的拥抱，慢慢完成。

    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冠，嘴角也带着笑意，那是卸下所有重负之后的轻松。

    教堂里依旧一片死寂，那些咧着嘴的“宾客”，好像连眼珠都不会转动，只是静静看着圣坛前相拥的两人。

    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，又像是凝固在了这一瞬间。

    直到——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，像是厚布被利刃刺穿。

    诗雅环在莱利背后的那只手，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。

    五指弯曲，指甲暴长，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金属青灰色，尖端锐利得像细针。

    此刻，那五根手指已经完全没入莱利后背的礼服，精准穿透皮肉，错开骨骼缝隙，深深探了进去。

    她的手掌在他体内收拢，握住了某个正在剧烈跳动的东西。

    莱利的身体猛地一颤，环抱着她的手臂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他睁开双眼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涣散，可那抹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笑容，依旧残留在嘴角，没有褪去。

    教堂深处，黑红色的液体正从那只紧握的掌心渗出来。

    指甲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，每一滴液体落下，地面就腾起细微的白烟，随之而来的是织物与木板被腐蚀的细微嘶嘶声。

    地毯上不断扩大的窟窿，边缘焦黑卷曲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胸口，那里空了一块，风正从缺口穿过去，带着地窖陈年的阴湿气息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比月光下的石膏还要苍白，可嘴角却依旧向上弯着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    颤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她的脸颊，皮肤冰凉，和他记忆里五十年前英格兰秋夜的温度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愿意吗？”

    他又轻声问了一遍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她笑了，那笑容完美地挂在唇角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光亮。

    握在掌中的东西还在微弱地跳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困在笼子里的小鸟。

    她感受着那搏动透过掌心传来，和自己早已沉寂的胸膛里的虚无，形成一种古怪的共鸣。

    “我愿意。”

    她说。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她五指猛然收紧——几乎就在同一时刻，后颈传来尖锐的刺痛。

    不是被啃咬的疼痛，而是一种更彻底、更冰冷的剥离感。

    她听到身体深处传来细微的、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视野轻轻晃动了一下，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，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，她一时竟分辨不出是怜惜还是悲哀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们都已经满身罪孽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时气息已经不稳，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，“你看看周围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僵在长椅间的身影，那些曾经是镇民的身躯，如今皮肤泛着青灰色，眼珠浑浊，一动不动地朝着圣坛的方向。

    五十年前，他们沉默地关上了房门；五十年后，他们连沉默的权利都被剥夺，成了永恒的囚徒。

    “罪孽。”

    他重复着这个词，卡在她脊椎骨节间的指甲又推进了一分。

    白森森的骨头从皮肤下露出一截，沾着暗色的、早已不新鲜的淤血。

    “这份罪过，不该由一个人独自承担。”

    握在他心脏上的手，力道突然松了。

    那颗黑红色的肉团滚落在地，弹跳了两下，滚进地板上焦黑的窟窿里，很快被深处更浓的黑暗吞没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胸口的空洞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后颈被扯出的、属于自己的白骨。

    一种奇异的平静突然涌上心头，像潮水淹没了所有恨意与伪装。

    “那就一起承担吧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，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，只剩下疲惫的真实。

    “反正这天地，从来都没有打算收留我们。”

    诗雅的手指陷进那块跳动的肌肉里，能感觉到它在掌心下慢慢失去原本的形状。

    莱利的手同样没有留情，他握着的骨骼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，像冬日里踩断干枯的树枝。

    可他们的另一只手，却在轻轻抚摸着彼此的脸颊，指尖划过皮肤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莱利重复着，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痛苦，只有一种漫长疲惫终于走到终点的轻松。

    “所以由我来结束这一切。”

    教堂长椅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，姜奇调整了一下坐姿，把搭在两旁人肩上的手臂收回来，用手撑着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