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早会落到姜奇头上，他骨子里透着懒散，不愿被杂事缠身。

    如今有个合适的人主动送上门，即便对方还带着棘手的隐患，姜奇也觉得十分划算。

    那隐患对旁人而言或许难如登天，何应求办不到，李方也束手无策，可对姜奇来说，不过是多费些心思罢了。

    用这点心思换一个长期使唤的得力人手，替他挡掉诸多烦扰，怎么算都值得。

    姜奇看着大日如来犹豫不决的模样，仿佛已经看见日后这人忙前忙后的场景，对这个未来的帮手便多了几分宽容。

    眼下这点迟疑，他可以当作没看见，他有十足的把握，这份契约最终会被签下。

    即便条款里明晃晃留着几处空子，这位走投无路的大日如来，也会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毕竟，除了姜奇，这世上还有谁能替他解开眼前的死局？

    夜风从窗缝渗进来，带着潮湿的凉意，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，闷闷的，像是隔了一层厚布。

    姜奇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，目光落在那张微微泛黄的纸页上。

    墨迹还未全干，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
    大日如来的呼吸声变得有些重，又渐渐平复下来，他盯着契约末尾的空白处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房间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，姜奇并不催促，端起手边的茶盏，水温正好，入口是略带涩味的清苦，茶汤滑过喉咙，留下一丝回甘。

    他垂着眼，仿佛全部注意力都在这盏茶上。

    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，云层遮住了星月，只有屋里这一点光晕拓在墙上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大日如来的手终于抬了起来，指尖在离纸面寸许的地方停住，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姜奇放下茶盏，瓷器碰触桌面的轻响，让那只悬着的手骤然握紧。

    寂静又持续了片刻，如同绷到极致的弦。

    然后，那只手缓缓落下，食指按向纸面，却在触及前又一次顿住。

    “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，对吗？”

    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。

    姜奇没有回答，伸手拨了拨灯芯，火光跳了跳，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
    答案早就摆在那里，问与不问，没有任何区别。

    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长叹响起，那只手终于彻底落下，指腹压上纸面，留下一个清晰的纹印。

    墨迹顺着肌理洇开，深深浅浅，如同无法挣脱的烙印。

    姜奇看着那印记，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提起笔，在契约另一侧写下自己的名字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契约已然达成，烛火忽然晃了晃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又分开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夜鸟扑翅的声音，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姜奇将契约对折，收进袖中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里，他抬眼看向对面。

    大日如来依旧保持着按印的姿势，目光定定落在空荡的桌面上，像是还没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。

    他的肩膀微微塌着，那股一直绷着的气终于散了。

    “先歇息吧。”

    姜奇站起身，衣摆带起细微的风，“从明天开始，就有的忙了。”

    他吹熄了烛火，黑暗瞬间吞没房间，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极淡的灰蒙蒙光亮。

    脚步声朝门边移去，木门吱呀一声打开，又轻轻合上，屋里彻底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大日如来依旧坐在原地，在浓稠的黑暗里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被霉气缠绕的佛陀端坐于虚空，指尖摩挲着那份泛着微光的契约。

    周围那些试图压制他的身影仍在徘徊，法术的光晕时明时灭。

    时间若是足够漫长，或许真能将他彻底困住，然后推入深渊，或是永远封存在黑暗里，这些他都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现在，唯一能同时解决两难局面的人，只有姜奇。

    他当然明白，自己周身弥漫的不祥气息正在侵蚀人间，而姜奇是唯一能将其剥离却不伤及双方根本的人。

    人间是否受损，于他而言本无关紧要，可他知道，人间的力量不容小觑，那些散布各处的力量单独看来或许不足为惧，可汇聚成洪流，足以撼动他的根基，他不能无视。

    所以，出路只剩下这一条。

    契约上的条款甚至称得上宽容，宽容得让他反复检视每一行文字，试图找出隐藏的陷阱，可没有，字句清晰，条件分明，几乎像是一种馈赠。

    正是这份“宽容”，让他心底泛起更深的不安。

    他还能选别的路吗？那些看似存在的选项，尽头全是绝境。

    指腹划过契约边缘，触感微凉，他其实早已知道答案，无论再找出多少疑虑，最后，还是会在这里留下印记。

    因为所谓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