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的焦糊味，被另一种气息覆盖，清冽干净，带着夜露浸润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
    大日如来缓缓掀开眼皮，有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，袍角垂落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走廊昏暗光线，勾勒出那人肩背的轮廓，熟悉到根本不需要辨认。

    李方手中的光团已经熄灭，残余的能量丝线，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，像燃尽的灰烬。

    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几息时间。

    挡在前方的人微微侧过脸，目光掠过墙角蜷缩的身影，最终落在李方脸上。

    没有质问，没有斥责，就那么平静地看着。

    李方的手指蜷缩起来，又慢慢松开。

    墙角阴影里，大日如来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浊气。

    大日如来没有开口，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，他知道，既然那个人来了，而且是以这样的姿态出现，自己的性命就算保住了。

    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，他本就虚弱不堪，方才又硬接李方一记重击，状态早已濒临极限。

    即便勉强躲过后续杀招，残存的气息也如同风中残烛。

    先前全靠一股不肯死去的执念强撑清醒，此刻危机解除，那口气一散，黑暗便彻底吞没了他的意识。

    “祖师爷……”

    其实最开始，李方并非没有顾忌，他根本不想让姜奇发现自己的举动。

    尽管心中杀意沸腾，只想立刻让那身影彻底消散，魂飞魄散之后，便再也没有痕迹可寻。

    到时候无论怎么解释，都会容易很多。

    事情已成定局，就算姜奇动怒，又能怎么样？他的盘算原本很周全。

    可他万万没料到，自己在房间里没能得手，竟然被当场撞破。

    按照他原先的设想，只要潜入房间，一击就能彻底了结。

    谁知道对方命数如此顽强，受他一击竟然没死，还有力气挣扎躲避。

    之后他一心只想补上致命一击，竟然一时忘了祖师爷的存在。

    那位祖师爷修为深不可测，五感敏锐程度远超常人，只是平时大多数时候，他并不在意那些细微动静。

    比如李方踏入房间的第一步，姜奇就已经察觉，只是当时没放在心上，像往常一样，把无关紧要的感知轻轻拂去。

    直到某一刻，他突然感觉到大日如来的气息急剧衰弱，姜奇意识到情况不对时，已经有些迟了。

    那个被称作大日如来的存在，是他耗费诸多心力才寻得的仆从，还没正式派上用场，竟然就濒临消亡。

    这无疑是一笔亏本的买卖。

    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新得的仆役，还没效力就丧命。

    身影倏然出现在大日如来的房间，姜奇抬手拦下了李方正要落下的致命一击。

    指尖触及的躯体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，可性命终究是保住了。

    李方先前杀意炽盛，几乎忘了祖师爷的存在，此刻骤然见到姜奇现身阻拦，动作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起大日如来和姜奇之间的关联，也想起姜奇对这位的处置态度，既然已经受过惩戒，就该给予悔改的机会。

    可自己现在的行为算什么？分明是违背姜奇的意志，想要私下了结这位仆从的性命。

    李方并不觉得诛杀大日如来有什么过错，可他清楚，自己触犯了姜奇定下的规矩。

    违背旨意已经不该，偏偏还被当场撞破，李方觉得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姜奇盯着眼前垂首的李方，竟然感到几分陌生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，李方和何应求都表现得驯顺服帖，他原以为自己的命令，从来不会被违背。

    谁知道费心寻得的仆役，竟然险些丧命在向来恭顺的属下手中。

    实在让人难以接受。

    稳住大日如来最后一线生机后，姜奇缓缓转过视线，目光如同实质一般，落在李方脸上。

    而李方从姜奇现身那一刻起，就彻底熄灭了诛杀大日如来的念头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，机会已经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姜奇还没察觉他心底对大日如来的杀意，而那位尊者的状态又如此衰弱，尽管只有一次尝试机会，他依旧相信足以致命。

    可谁能想到，竟然会失手。

    既然已经失败，姜奇又就在眼前，再想动手已经毫无可能。

    李方脸上发烫，羞愧像细针不停扎着皮肤，可他没打算逃跑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那里，面对着姜奇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
    该认错，该解释，话到嘴边却碎成一片，怎么也拼不完整。

    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越来越沉重。

    姜奇最开始也没有出声，他在等待，等对方先开口，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。

    胸腔里堵着的东西，硬邦邦沉甸甸的，或许可以称作被背叛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