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然希望李方还是原来的样子，不愿看着曾经并肩的人，转眼变成对手。

    何应求缓缓向前挪步，李方正沉浸在修炼中，毫无防备。

    就算在姜奇一行人眼里，李方已经是敌人，可李方对他们依旧抱有信任。

    他记得彼此曾经的交情，就算现在形势急转，几乎到了对立的边缘，他还是确信，自己修炼的时候，对方不会贸然偷袭。

    姜奇等人的到来，打断了李方的计划，他没能充分折磨眼前的目标，导致产生的怨气稀薄有限。

    他不愿浪费分毫，立刻把怨气转化成了修为。

    正因为如此，何应求刚开始开口的时候，李方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起初何应求离得远，看不清状况，等渐渐靠近，才发现李方正闭目凝神，周身气息平稳，显然已经进入修炼状态。

    李方盘膝而坐，指尖隐约有气流流转，周围的同门修为尚浅，自然看不出端倪。

    可姜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，眉峰微微压低，他看得很清楚，这不是普通的吐纳修炼。

    虽然痕迹很淡，可姜奇能感觉到，李方正在把体内新生的阴戾之气慢慢炼化，融入经脉之中，气息每运转一周，他周身的压迫感就厚重一分。

    姜奇的指尖在袖中收紧，这不是什么好迹象。

    接触得越久，线索就越清晰，李方眼里的浑浊不是外力造成的，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。

    一个人如果自己选择沉沦，旁人就很难再伸手把他拉回来。

    炼化的过程没有持续太久，那股怨气本就不多，片刻后，李方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何应求站在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，四目相对的瞬间，何应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”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“您到底……遇到了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话语里压着心痛，也压着最后一丝侥幸，他还是觉得，师父是遭遇了不测，才变成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李方原本心里还有些许波澜，可看着徒弟满脸沉痛的样子，听着恳切的质问，一股荒谬的滑稽感突然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牵了牵嘴角。

    “算是一场奇遇。”李方吐出四个字，语调平淡，“只不过是得到了一场造化而已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，他忽然知道该怎么面对何应求了，先前的无措和下意识的回避，此刻全都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他不用再躲进修炼里回避质问。

    何应求愣住了，看着师父脸上近乎嘲弄的神情，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。

    过去的日子里，何应求和李方确实有过争执，可时间流逝，李方并没有真正割舍这份师徒情谊。

    然而何应求此刻问出这句话时，李方忽然明白，往日的情分虽然真切，可自己做的那些事，早就背离了当年为师门立下的规矩。

    风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，带着夜露的湿气，李方感觉到指尖传来石桌粗糙的凉意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，再也回不到从前了，况且这份关系的裂痕，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。

    早在何应求选择站在姜奇那边的时候，有些东西就已经碎了。

    李方缓缓吸气，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旧木料和尘土的味道，他意识到，自己不能被旧日的温情束缚手脚。

    面前这个人身份特殊，曾经是他最亲近的徒弟，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答案其实已经摆在眼前。

    相处了这么久，李方太清楚何应求的为人，这孩子的性子一半是他教的，一半刻在骨血里。

    可现在想来，自己了解徒弟，徒弟又何曾真正懂过师父？

    答案是否定的，否则何应求不会无法理解，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。

    所以此刻，李方把他当成熟悉的陌生人，旧日的情分还在，让他不会立刻动手，可如果真要动手……李方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以他现在的实力，解决何应求只需要一瞬间。

    这和面对大日如来不一样，对那位佛门尊者，他只知道表面信息，可对何应求，他了解每一处经脉运转的习惯，每一招法术的起手式。

    就算分开这么久，就算何应求的修为有所精进，李方也能推算出他提升的极限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他清楚记得何应求修炼时那些不易察觉的破绽，那些年复一年形成的习惯，连本人都未必意识到的弱点，此刻都清晰浮现在李方脑海里。

    李方的手指在空气中悬停片刻，最终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他确实可以轻易取走何应求的性命，就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一样简单。

    可多年前那个雨夜，少年蜷缩在破庙角落发抖的模样，突然闪过他的脑海。

    他收回了指尖凝聚的力量。

    何应求的呼吸依旧急促，看见师父收回手的动作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