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惧这种情绪，一旦被撕开缺口，就很难再彻底弥补。

    李方知道自己赌对了，他清楚姜奇依旧危险，也领教过对方体内蕴藏的恐怖力量。

    可庆幸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，悄悄缠上心头，庆幸那日遇见何应求时，自己留了手。

    当时指关节已经绷紧，最后只是擦着何应求的耳畔，砸在了墙上，墙灰簌簌往下掉落。

    何应求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，李方自己也说不清楚，就像旧箱底的一件衣服，料子早已磨损，却还留着多年前阳光晒过的味道，扔不掉，也穿不上。

    可此刻不同，何应求是筹码，是盾牌，是能让他从姜奇眼皮底下脱身的活路。

    手指又往下压了半分，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，睫毛颤了颤，依旧没有醒来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在乎？”

    姜奇终于开口，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
    李方笑了，嘴角扯开的弧度有些僵硬：“你不在乎，就不会停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巷子深处传来野猫厮打的声音，尖利短促，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姜奇的目光在何应求脸上停留了太久，久到李方都能数清自己的心跳次数。

    其实姜奇早就该发现的，何应求的站姿、肩背挺直的弧度、甚至发梢翘起的方向，都是他熟悉的模样。

    可刚才一路追来，他竟然没有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或许是潜意识里认定，以何应求的性子，宁可断骨也不会跟在李方身后，又或许，他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。

    李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，何应求的额头抵在他肩头，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    “让路。”

    李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，姜奇依旧没有动，视线从何应求身上移到李方身上，又移了回去。

    黄昏的光线斜切过巷口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横在何应求颈前的手臂，在光影交界处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你下得了手？”

    姜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暗流，如同冰面下的涌动的水流。

    李方没有立刻回答，低头看向怀里的人，何应求的嘴唇干裂，下唇有一道细小的伤口，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，微弱却真实。

    他下得了手吗？如果是那天在废弃仓库，何应求背对着他整理散落的符纸，后颈完全暴露，他肯定下不了手。

    可现在不同，何应求是工具，是护身符，是谈判的筹码，工具坏了可以换，护身符碎了可以找新的，筹码没了，命就没了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试试，看我敢不敢。”

    李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，他拖着何应求往后退了一步，鞋底摩擦地面，发出沙哑的声响。

    姜奇的目光像钉子，钉在他的手上，钉在何应求暴露的脖颈上。

    一步，两步，巷子另一头的亮光越来越近，姜奇终于侧了侧身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扛着无形的重量，让出的空隙刚好够一人通过。

    李方没有丝毫犹豫，架着何应求从空隙里挤过去，肩膀擦过墙壁，蹭下一层青苔，他没有回头，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，由近及远，最终消失在拐角。

    姜奇依旧站在原地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成扭曲的形状。

    他盯着地面的几滴暗色痕迹，已经渗进砖缝里。

    野猫又叫了一声，拖得很长，像婴儿的啼哭。

    姜奇心里想着，刚才应该再晚一点发现，要是没有停下，没有多看那一眼，现在一切或许都已经结束了。

    可偏偏停下了，偏偏看了，偏偏认了出来。

    风再次卷起尘土，扑在脸上，他抬手抹了把眼睛，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，脚步声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
    姜奇起初没有察觉到异样，并非他的感知变弱，而是此刻的何应求，和往日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何应求站在几步之外，身形僵硬，眼珠蒙着一层灰翳，如同两枚磨砂玻璃珠。

    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蜡色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，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像枯叶最后的颤动。

    姜奇能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，混着尘土与旧木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侧耳倾听，只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，以及远处隐约的风声。

    何应求站在那里，像一具被抽空魂灵的躯壳，仅存的一丝生气如同风中残烛，随时都会熄灭。

    直到李方开口，姜奇的视线才猛地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，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    第一反应是，何应求死了？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心脏就重重一沉。

    可紧接着，他注意到何应求颈侧极浅的脉搏跳动，喉结也在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还活着。

    姜奇闭了闭眼，压下短暂的恐慌，重新凝神观察，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明显。

    何应求的肢体姿态违背本能，关节透着不自然的僵直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