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够了么？”

    一道声音就在这时沉沉落下，像一块冰投入滚油。陈镇守站在厅中，目光平淡地掠过白家几人，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    “若是闹完了，便按规矩办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取出一枚黝黑的令牌，其上“屠魔”二字仿佛沁着血光。

    “奉屠魔城令：云城白墨，身为武者，其行累及亲族。现褫夺白家武道世家之名，既往功勋，一笔勾销。限白家之主白云峰，率通脉境武者十人，炼血境武者五十，即刻启程，前往屠魔城镇守，为期二十载。期满，方可归返。”

    语毕，他将令牌缓缓收回袖中，视线扫过面无人色的白云峰。

    “白老，你只有两天。两日后若未抵达屠魔城，军方将签发大夏通杀令。”

    “——好自为之。”

    言尽于此，他与始终沉默的云盟主转身便走，没有半分停留。脚步声远去，厅内只剩下死寂。白云峰瘫坐在椅中，眼神空洞。白墨与他的父母仍怔怔站着，尚未从这骤然的变故里理出头绪。

    “毁了……”

    老人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哀鸣，“白家……全毁了！”

    这声哀鸣让白墨的父亲猛地一颤。即便不明就里，他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、近乎毁灭的气息。“父亲，这屠魔令究竟是……”

    白云峰抬起浑浊的眼，目光掠过儿子焦急的脸，最终定格在白墨身上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指向那个茫然的少年，指尖不住地颤抖。

    他想说什么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终究只是颓然合上双眼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“罢了……去召集所有人吧，立刻随我动身。再迟一刻……白家就真的不存于世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下去，像燃尽的灰。

    “至于墨儿……从此以后，云城白家，只剩你一人。”

    老人扶着椅背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，背影佝偻着，一步步挪出了厅堂的门槛，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。

    白墨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，耳边反复回响陈镇守白天说过的话。他的指节捏得发白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愤恨又从胃里翻涌上来，堵在喉咙口。

    又是他。

    除了陆盛，还能有谁？

    胸腔里的震动越来越剧烈，像有什么东西要挣破肋骨跳出来。他必须死死咬住后槽牙，才能把冲到嘴边的嘶吼压回去。不亲眼看着那个人倒下，他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。

    父母正为方才的训话惶惶不安，自然没人留意角落里的儿子。他们随着家族队伍匆匆离开宅院，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长街尽头。偌大的院子忽然空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暮色里。风穿过廊下，吹得衣摆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——倒是这身低微的气血修为，意外让他逃过了眼前的责罚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屋檐阴影处，两道身影一立一蹲。

    云盟主揉了揉圆鼓鼓的肚皮，目送白家车队驶出城门。“屠魔城那边亲自过问……”他咂了咂嘴，“那姓陆的小子，什么来路？”

    旁边抱臂而立的陈镇守没有接话。直到最后一面车旗消失在道路拐角，他才从鼻腔里哼出一截短促的气音。“最近这些世家，手脚伸得太长了。”声音像冻过的刀片，“若不是前线吃紧，需要他们填人手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，但眼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    “借这事敲打敲打也好。”云盟主接话，目光投向逐渐暗下来的街巷，“总得让他们记住，地头蛇也压不过真龙。”

    蹲着的人忽然站起来，拍了拍袍角。“罢了，后面的事我来处理。你们军部的人——”他斜睨身侧，“满脑子都是杀光清净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人影已如烟散去。

    陈镇守又在原地站了片刻。他望向那座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宅院，最后转身融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狭窄的出租屋里，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。

    床铺上的身躯翻了个方向，视线又一次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    “白家……”

    两个字从齿缝间漏出来，像某种冰冷的金属在摩擦。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，又浮起来。

    蓝玲珑替他站出来的那一刻，会不会把整个道馆拖进泥潭？这个念头像根细刺，扎在胸口某个位置，拔不出来。若是真因他而起，那道馆的门楣，还能不能立得住？

    夜已经深了。往常这时候，呼吸早该沉入规律的潮汐里，今夜却只剩辗转。布料与床单摩擦的窸窣声，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响动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床头柜上，屏幕骤然亮起，冷白的光割开昏暗。

    他伸手捞过那方块，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。是一条推送，来自某个新闻端口。目光扫过标题的瞬间，脊背便离开了床垫——他整个 ** 坐起来，像被无形的线猛然拉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