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有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缓慢翻滚。陆盛垂下眼，盯着自己指节上练功留下的薄茧。先前盘踞在脑海里的念头，此刻显得有点可笑。隐入阴影，彻底消失——他确实想岔了。

    “曙光计划需要影子，但不需要你成为影子。”林玄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那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带着一种掂量矿石成色般的审视。“你的天赋，不该埋进土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该去哪儿？”

    林玄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，望向窗外极远处被夕阳烧熔的云层边缘，眼神变得空茫，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砖石，投向了某个无法丈量的尽头。半晌，几个字才沉沉落下，砸在寂静里：

    “武之极处，道之终焉。”

    陆盛胸腔里某处莫名一紧。这八个字本身含义模糊，却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近乎蛮荒的浩瀚感，扑面压来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……说清楚点，到底要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炼体，开脉，入道。”林玄收回目光，语气恢复了平直的叙述，“入道之境，以身为舟，横渡大道。走得越远，力量越深。若能抵达彼岸，便是圣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指尖在木质桌面上敲了敲，发出笃笃的轻响。“大夏疆域之内，立于彼岸者，不过十人。”

    “圣位……不是终点？”陆盛捕捉到了那未尽之意。

    “终点之上，尚有绝巅。”林玄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禁忌，“一个……连十圣都未曾真正触及的高度。”

    陆盛怔住。荒谬感先于理智涌了上来。让他——一个刚刚摸到炼脏门槛的人，去攀爬连那十座山岳都无法登顶的绝壁？

    “那地方……真的存在？”他听见自己问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
    “存在。”林玄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，目光却骤然锐利，像淬了冷的针，“否则，你以为‘魔神’二字，因何而来？”

    仿佛有冰冷的细流顺着脊椎爬升。陆盛的呼吸滞了一瞬。魔神……绝巅？先前模糊的认知被猛地撕裂，露出底下狰狞的实相。他一直以为，那不过是另一个层面的“圣者”。

    现在他知道了。悬在人族头顶的，不是另一座山。

    是一片随时可能倾塌、吞噬一切的天空。

    一种冰冷的、沉甸甸的东西，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林玄的目光从窗外收回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。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墨水的淡涩气味。他并未直接回答那个关于魔神的问题——那太沉重，像一块浸透水的铁压在胸口。此刻提起，为时尚早。

    “绝巅之路。”他吐出这四个字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房间里的光线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陆盛坐在对面，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。他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    “选你，理由不复杂。”林玄的视线落在他身上，像在审视一柄尚未 ** 的剑，“气血境的极限，在你之前，大夏无人真正触碰到。记录？那只是纸上的数字。而你，把它变成了事实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，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如果连你都走不到那一步，大夏……或许就真的没人能走到了。你，懂我的意思么？”

    陆盛点了点头。喉咙有些发干。他想起徐长青，那个名字像一枚遥远的勋章。而现在，他自己成了另一枚。不，不止。指腹无意识地擦过掌心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突破时气血奔涌的灼烫感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拥有的不止是天赋。那个只有他能感知、无法言说的存在，才是他心底最稳的基石。躁动的心绪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确信。或许……真的可以。当那个念头清晰起来的瞬间，一股热流悄然窜过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林玄注意到了年轻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。那光芒很短暂，却足够锐利。他没追问，只当是少年人特有的、被点燃的锐气。他见过太多，也熄灭过太多。

    “路很长。”林玄的声音低了下来，近乎耳语，却每个字都敲在实处，“从今天起，学府的常规课程与你无关了。你的进度，由我来定。每一步，都必须踩在通往绝巅的台阶上，没有旁路，没有捷径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像一盆沁凉的泉水，让陆盛刚刚升腾的心绪骤然冷静。炼脏境……他默念着自己的境界。是的，起点在这里，而终点在云巅之上。漫长得让人几乎看不见头。

    但也正是这番话，让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为什么是林玄亲自出面，而不是将他交给那个名声赫赫的【夜枭】。夜莺队长的金身境修为，放在哪里都足以令人仰望；那支小队执行的任务，对普通学子而言更是传说级别的历练。可对林玄而言，不够。远远不够。龙天行、于芊芊他们需要的是磨刀石，而陆盛需要的，是能将他这块铁胚直接锻造成神兵的熔炉与重锤。普通的教导，哪怕是精英小队的经验，也跟不上林玄心中那条被压缩到极致的、近乎残酷的路径。

    他要的，是绝对的极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