蛊魔皇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“本皇若现身，大夏坐镇的那些老家伙绝不会坐视。山海城未必攻得破，本皇却要先暴露在日光之下。”他缓缓说着，每个字都像在权衡利弊，“往后，再想在这片海域安静度日，恐怕就难了。”

    他确实不愿。

    藏身于此，借由广袤深邃的海洋掩盖气息，连大夏那些圣位强者都未曾察觉他的存在。战争是盛宴——防线附近弥漫的血气与绝望，那些陨落武者尚未散尽的精元，都是最好的滋养。他只需潜伏，等待，便能悄无声息地攫取所需。这比在故土缓慢苦修要快得多，也安稳得多。

    一旦走到明处，这一切便利都将消失。人族武者的精血对异魔而言是何等珍贵的资粮，他比谁都清楚。这也是为何族群始终对这片土地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所以，当王木提出要求时，他心底最先涌上的，是抗拒。

    王木的眼神里没有温度，像看一块礁石般扫过对面那位存在。他的声音平直，听不出起伏：“若您拒绝，我便只能恭请‘那位’亲临。到那时，您的意愿依旧无法实现，更可能因此触怒‘那位’。我想，即便在异魔的世界里，您的权柄也未必能毫不动摇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让话语沉入四周粘稠的黑暗。“海洋一脉，终究只是蛊魔族的一条支流。其他几位魔皇，或许很乐意看到您陷入麻烦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让海洋深处的那位主宰面容变幻。阴郁之色漫上他的脸庞，瞳孔深处有锐利的东西一闪而逝，像深海鱼瞬间掠过的寒光。但某种更沉重的考量压下了那抹寒意。他想起站在对面之人的来历，眼中翻涌的杀意终究缓缓平息，散入无形。

    一段漫长的沉默，只有水流在看不见的角落涌动。最终，一声极轻的、仿佛认命般的叹息从那位主宰喉间逸出。“……罢了。此事，本皇接下。”

    可紧接着，他话音陡然转硬，目光如淬了寒冰的探针，直刺而来。“但仅限一次。一次之后，无论结果，本皇绝不会再动。”

    王木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，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。“一次，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两道视线在空中短暂交缠，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在无声中滋生、蔓延。

    “哼！”

    主宰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模糊、消散，连同那声冰冷的嗤笑一起，被重新涌来的海水吞没。充斥天地的沉重威压也随之退潮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直到压力彻底消失，赵长生才感觉僵硬的四肢重新属于自己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王木，眼底深处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
    这人……究竟什么来头？连魔皇层次的存在，竟也要对他的话有所顾忌？还有他口中提及的“那位”……又是什么存在？

    赵长生忽然觉得，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行者。原先他只当对方是学府安 ** 深渊的一枚暗子，一个 ** 。

    可哪个 ** ，能这样对一位魔皇发号施令？

    甚至，成为让魔皇都为之忌惮的某位存在的代言人？

    这层身份，到底是伪装，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反转？

    即便跟在王木身边已有不少年月，此刻的赵长生也感到一阵茫然。那人周身仿佛裹着无数层厚重的雾，即便站得如此之近，他也无法穿透这迷障，窥见半分真实。

    “该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王木转过身，脸上是惯常的、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。

    赵长生怔了怔，默然垂首，跟上了对方的脚步，朝着远离这片深渊海沟的方向行去。在只有水流声相伴的路径上，他终究没能压下心底翻腾的疑问。

    “仅凭海洋蛊魔皇的一次出手……真能逼出山海城里蛰伏的那位么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混在汩汩的水声中，几乎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海面之上，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，一阵阵扑来。赵长生的手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，又松开。他望着远处那座轮廓模糊的巨城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要被浪涛声吞没。“城里坐着的那位，毕竟已触及圣境。即便海洋深处那位魔皇出手，也只一次。他若选择隐匿，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？”

    机会只有一次。浪费了，便再难寻得。

    王木听了，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目光投向脚下深不见底的墨蓝海水，仿佛能穿透层层波涛，看见蛰伏于深渊之下的阴影。“蛊魔一族，在它们的世界里，是排得上名号的大族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，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，“更何况，这次来的是一位魔皇。他若动了，山海城里的那位，就再也坐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里，他略微停顿，侧过身，视线掠向身后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海域深处。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玩味的光。“只是……山海城那位一旦现身，再想抽身退回海里，恐怕就由不得他了。”王木收回目光，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，“前些日子陨落的那位猩红魔皇，或许就是他的前车之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