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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像石子砸进深潭。笔锋猛然一划,墨色骤然凝实,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。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字,笔画还有些散,但轮廓已能辨认——是个“正”字,悬在那里,微微发着暗光。
远处廊下,有人静静看着这一幕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从日头偏西看到天色转暗。此刻他抬手,指腹无意识地掠过下颌的短须,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又很快沉下去。
太快了。他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。
从握笔到引动那股气息,再到墨迹凝形,这才过去多久?寻常人光是感应“气”的存在就要数月,更别说将它导出体外,附着于物。可这年轻人……他想起前些日子武霖传来的消息,说这小子炼体的进境也反常得很,浑身筋骨锤炼得几乎毫无瑕疵。当时他只当是武圣夸大,如今亲眼见了,才知字字属实。
剑道、体魄、如今又是儒术……这世上的天赋,难道真能同时倾注于一人之身?
廊下的人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空气中还残留着墨的苦香,混着泥土被晒了一整天后的暖腥。他再度睁眼时,目光已落在庭院 ** 那道白色身影上。年轻人仍保持着挥笔后的姿势,肩背绷得笔直,呼吸又轻又缓,仿佛整个人还浸在某种玄妙的状态里。
或许……真的可以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。那些埋藏多年的计划,那些被视为痴妄的设想——打破血肉的极限,开启人身百处秘藏,铸就无垢不灭之躯——原本只是纸上的狂想,如今却因为眼前这个人,忽然有了重量。
若他能成长起来……
暮色更沉了。天边的火红渐渐褪成青灰,第一颗星子从山脊后探出头。廊下的人终于动了,他转身,衣摆擦过木柱,发出窸窣的轻响。走之前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庭院里,墨迹正在消散,像被夜色一点点吞没。但那年轻人仍站着,笔已垂下,周身却还萦绕着某种未散的余韵,清正、凛然,与逐渐浓重的黑暗格格不入。
也好。他迈步离开时,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。既然有这样的种子在,那么早些暴露痕迹,又算得了什么?总得有人去试那条没人走过的路。
脚步声远去后,庭院彻底静下来。只有晚风穿过树梢,带起沙沙的响动。陆盛这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睁开了眼。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笔,笔尖的墨已干涸,但指尖仍残留着挥毫时那股灼热的流动感——那是儒气穿透经脉、汇于笔锋的触觉,清晰得仿佛刻进了骨头里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在空中虚划。没有墨,也没有光,但方才那个“正”字的每一笔走势,都在他脑海里重新浮现,分毫不差。
成了。虽然还很生涩,但路已经通了。
他收起笔,转身朝屋内走去。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被点亮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。路过灶间时,他瞥见锅里温着的饭菜,热气正慢腾腾地往上冒。
但他没停留,径直走进了里屋。桌案上摊着几卷旧书,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磨损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纸页。他坐下,手指拂过书脊,动作很轻。
窗外,星子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铺满了夜空。
那个字浮现的瞬间,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便弥漫开来。空气里响起细密的震颤,像无数根极细的弦被同时拨动。院子被一种澄澈的气息笼罩,陆盛站在其中,只觉得从内到外都被洗涤了一遍,所有沉滞的、灰暗的东西都悄然消散,思绪变得异常清明。
石亭下的老人静静看着。他已经习惯了。一天,仅仅一天,他耗尽心血琢磨出的东西就被这年轻人掌握了。若非陆盛此刻积蓄的力量尚浅,恐怕展现出的景象会更惊人。老人原本预计需要半个月,甚至更久,但现在,他只能默默压下心头的波澜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一直练,身子也受不了。”
他倒不是真担心对方累着,只是若再看下去,自己这把年纪恐怕会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冲击。
陆盛闻声走过来,拿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,仰头饮尽。“儒家的路数确实不一样,”他抹了抹嘴角,“那股正气,对蛊魔的毒似乎格外有效。”
“自然。”老人语气平淡,“蛊魔那些伎俩,无非是引动人心里的阴郁,污浊气血,搅乱灵气。我们走的这条路,修的便是心志清明,正气沛然,天生克制那些阴暗手段。不然你以为,为何山海城里修儒道的人这么多?防的就是海里那些东西。”
陆盛点了点头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,又道:“既然踏进来了,就别轻易放下。你现在积蓄的力量还太薄,能用来对敌的,也不过是‘正气歌’那一点皮毛。有空多翻翻先贤留下的典籍,不同的书,能让你笔下的气象截然不同。有些手段,未必就比那些锤炼肉身的武者差。剑修也好,其他路数也罢,只要读得够多,见得够广,我们这条路上的人,几乎无所不能。”
他说到最后,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却不容错辨的傲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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