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于远邱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，闷闷地往下沉。

    他看着白萝。

    脑海里翻过所有画面，很快，关键画面浮现——罗蔓拉之后，他询问过白萝车魂的问题。

    小家伙也跟他说过那些车魂相关的信息，比如开启后抓地力的提升，对其他机娘的压制。

    但紧接她还说有其他效果。问自己要不要听。

    他当时没追问，当时小家伙说“姐姐不让我说”。

    他觉得那是姐妹之间的事，白婉不让她说，那就不说。

    难道问题在这里？

    白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浅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指挥官...”

    “小姑娘。”

    于远邱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压过来。不大，但把白萝的话截断了。

    江野转过头。

    于远邱没有看报告，也没有看屏幕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，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盯着白萝，手指按在桌面上那张检测报告的折线上。

    “你这样用生命透支自己...真的是你想要的吗？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，空气像被人一瞬间就抽走了。

    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地响，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咔咔摆着扇叶。

    江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像有一道雷从后脑勺劈进来，从脊椎骨一路劈到尾椎。他站在那里，耳朵里全是白噪音。

    他想起于远邱刚见面时说“带着两个问题少女”。他当时没当回事。他觉得这老家伙就是说话难听，李浩也说过，这人嘴臭但手艺好。

    可现在不一样了。用生命透支自己这几个字不断在脑海中重复。

    他慢慢转过身。

    白萝还坐在椅子上。几缕碎发从马尾中跑了出来，蹭在耳朵边上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步子很沉，像鞋底粘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走到白萝跟前，他蹲下去，两只手按在小家伙的肩膀上。手指扣进她连衣裙的布料里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白萝！？”

    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哑的。

    白萝抬起头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浅琥珀色像一杯温开水。

    但她看见江野的表情之后，那杯温开水慢慢凉了。

    只有一瞬。很快她又笑起来，嘴角弯弯的，但那个暗淡的底色还没完全褪干净，像云遮住太阳时地面掠过的那一片阴影。

    她不喜欢指挥官现在这个样子，一点都不帅气。

    从椅子上滑下来，两只手捧住江野的脸。

    江野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小家伙的手心是热的，贴在脸颊上，指腹软软的。

    他被她按着往下蹲，然后被拉进怀里。

    白萝的胳膊环住他的后脑勺，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。

    粉色连衣裙的布料蹭着他的鼻尖，有一股奶香的味道传入鼻腔。

    “指挥官不怕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。奶声奶气的，但比平时慢。

    “白萝没事的。白萝会一直陪着指挥官的。指挥官不要怕。”

    江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说什么，但嗓子眼堵了团钢丝球，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怎么就要白萝用生命透支了。

    白萝抱着他的脑袋，轻轻拍他的后脑勺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像哄小孩。

    另一只手伸出去，抓住猫岁岁的手。

    猫岁岁这时候的状态，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，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脊椎骨从后颈到腰线僵成一条直线。藏在洛丽塔下的尾巴炸开。瞳孔缩成一条细得看不见的缝，盯着于远邱。脚底已经转了方向，脚尖对准办公桌，膝盖微屈——是随时可以冲出去的姿势。

    白萝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时，猫岁岁的肩膀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低头。看见白萝仰着小脸冲她笑。

    “岁岁姐也不要生气。白萝真的没事。”

    猫岁岁的掌心被白萝的手指填满了。五根软软的手指塞进她紧攥的拳头里。

    她说不出话，只是攥刀的手就这么慢慢松开了。

    于远邱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还按在检测报告的折线上，但是没翻页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扇叶咔咔的响声。

    他摘下了眼镜，把它从鼻梁上取下来。镜片上沾了指纹，他也没擦。就这么搁在报告旁边。

    然后重新靠回椅背。

    他看着白萝抱着江野的脑袋，看着她一只手攥着猫岁岁，看着她仰起小脸冲两个人笑。

    金丝边眼镜搁在桌面上，倒映着头顶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