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进办公楼，上了楼，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
    桌上又堆了一摞新的文档，等着他批阅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，翻开从头看起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，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，看得很慢象是在用目光抚摸那些字，用心灵感受那些字，用生命体验那些字。

    那些字不是冷冰冰的印刷体，是有温度的、有生命的、有感情的。

    它们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，是从老百姓的日子里活出来的，是从那些在他面前笑过、哭过、活过的人的脸上流下来的。

    他要把它们读进心里，刻进骨里，融进血里。

    然后变成行动，变成力量，变成方向。

    带着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，走向更好的日子，走向更美的未来，走向更远的远方。

    那里有清江的清流，有文化长廊的灯火，有城际铁路上飞驰的列车，有订单班孩子们的笑脸，有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家新装的水龙头下哗哗流淌的自来水。

    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，也有他需要的安慰。

    不是现在是以后，是在他走完这条路、干完这些事、扛完这副担子之后。

    那一天会来的，他不急。

    他等得起也值得等。

    乡村振兴表彰大会的热闹劲还没完全散去，省委督查室的老吴又忙开了。

    这回不是暗访，是正儿八经的“民生实事回头看”。

    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档发到了各市州、各县市区、各省直部门，文档不长，但措辞很重“

    对近年来全省民生实事项目进行全面梳理、逐项排查、逐个评估，既要看项目是否建成，更要看项目是否运行、是否管用、老百姓是否满意。

    对已经建成的项目，要跟踪问效、查漏补缺；

    对正在建设的项目，要倒排工期、加快进度；

    对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，要挂牌督办、限期整改。

    各地各部门要高度重视‘回头看’工作，主要领导亲自抓、分管领导具体抓、责任部门抓落实。

    谁在这件事上敷衍了事、弄虚作假、走过场、搞形式主义，谁就要承担责任。”

    老吴拿到这份文档的时候，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。

    他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，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，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，用手掌在脸上搓了好几下。他不是嫌文档太罗嗦，也不是嫌任务太重，是在想这件事怎么干才能干好、干实、干出个名堂来。

    他跟在林惟民身边干了这么多年，林惟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

    “老百姓的事，没有小事。”

    这些年林惟民不在汉东了，他接过了林惟民留下的接力棒，但他不知道这根棒他能不能接住、能不能接稳、能不能接出个样子来。

    “回头看”的工作方案是省委办公厅和督查室联合起草的。

    老吴带着督查室的几个年轻人在会议室里熬了好几个晚上，把方案反复修改了好几遍。

    第一稿太笼统，只说了要回头看看，没说怎么看、看什么、看到什么程度。

    沙瑞金看了，批了四个字

    “太虚，重写。”

    第二稿太细，恨不得把每个项目的每个环节都列出来，洋洋洒洒几十页，看得人头昏脑涨。

    沙瑞金又批了四个字

    “太碎，精简。”

    第三稿总算找到了平衡，既明确了目标和任务，又给了下面足够的空间和弹性。

    方案定了之后，老吴带着督查室的人开始分头行动。

    他们分成几个小组，每个小组负责几个市州，采取“四不两直”的方式

    不发通知、不打招呼、不听汇报、不用陪同接待、直奔基层、直插现场。

    老吴自己带了一个小组，负责随州和北山那几个县。

    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，也是他最有感情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些年跟着林惟民跑了无数遍的路，那些年在那些村子里蹲过、坐过、站过、走过的日子，那些年在那些老百姓家里喝过的茶、吃过的饭、聊过的天，都在他的记忆里，都在他的心里，都在他脚下的这条路上。

    第一站是随州的柳河村。

    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老吴下了车，站在那块刻着“柳河人家”的大石头前面，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石头是新的，字也是新的，但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地方，那片土地还是那片土地。

    他沿着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往里走，路两边的人家有的开着门，有的关着门，有的门口停着车，有的门口晒着衣服。他走到张嫂的农家乐门口，停下来。

    门开着，院子里坐着几桌客人，正在吃饭聊天，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，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