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惟民在老太太旁边蹲了很久，看着她择菜，看着她把一根一根的菜择好放进篮子里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，老太太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，不需要说话。

    等到老太太把那一篮子菜择完，站起来捶了捶腰，他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大娘，您贵姓？

    家里几口人？

    日子过得怎么样？

    有什么困难吗？”

    老太太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地上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。

    “姓李。家里就我一个人。

    老伴走了好几年了。

    儿子在外面打工，一年回来一回。

    闺女嫁到外县了，逢年过节来看看我。

    日子凑合着过呗。”

    又是“凑合着过呗”。

    林惟民听到这五个字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在汉东的那些年，听到过多少次这五个字，在石门沟村听过，在柳河村听过，在清溪镇听过，在河口镇听过，在那些他蹲过门坎、坐过石墩、站过田埂的地方听过。

    每一次听到，都象第一次听到，不是他记性不好，是他的记性太好。

    记性好，就忘不掉；

    忘不掉，就放不下；

    放不下，就受不了；

    受不了，就要改变。

    “大娘，村里的扶贫项目，您知道吗？

    您受益了吗？

    您满意吗？”

    老太太想了想，掰着手指头数。

    “项目倒是不少，有养鸡的，有种蘑菇的，有光伏发电的，有修路的，有改厕的，有通水的。

    但有的项目，搞了一半，不搞了；

    有的项目，搞完了，没人管；

    有的项目，建了，不能用。

    干部来了，拍拍照，就走了；

    项目建了，没人管，就烂了；

    资金用了，没效果，就没了。

    老百姓什么都没得到，还是穷，还是苦，还是难。

    不是我们不努力，是努力了也没用；

    不是我们不想干，是干了也没效果。

    没用，没效果，就不想干了；

    不想干了，就凑合着过呗。”

    林惟民把老太太的话记在心里，没有写在笔记本上。

    不是他不想写，是他觉得，那些话太沉了，沉到笔记本装不下。

    笔记本装不下，他就用自己的心装；

    心装不下，他就用自己的骨头装；

    骨头装不下，他就用自己的血装。

    血在流，心在跳，骨头在支撑。

    只要他还活着，他就不会忘记那些话；

    只要他不忘记，他就会努力去改变；

    只要他努力去改变，那些凑合着过日子的人就有可能不再凑合。

    从村里出来，林惟民又去了镇上的扶贫工作站。

    工作站的牌子很新，门口还挂着一块“先进扶贫工作站”的铜牌，是县里去年发的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，屋里只有一个人，是个年轻的小伙子，正趴在桌上打瞌睡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，他猛地抬起头，揉了揉眼睛，看见林惟民站在面前，吓了一跳，赶紧站起来，脸上堆着笑。

    “同志，您是？”

    林惟民没有回答，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。

    墙上贴着各种制度、流程、图表，看着很规范，但细看，都是打印的，没有手写的痕迹。

    档案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文档盒，标签上写着“建档立卡”“帮扶措施”“脱贫成效”等字样。

    他随手抽出一个文档盒，打开里面装着一份份打印好的表格，表格上填着贫困户的基本信息、致贫原因、帮扶措施、脱贫时间。

    信息很全，措施很细，时间很准。

    但他注意到，那些表格的墨迹是新鲜的，打印日期是最近的，不是当时的记录，是后来补的。

    补的，就是假的；

    假的，就是糊弄；

    糊弄，就是形式主义。

    他合上文档盒放回原处，走到计算机前打开屏幕。

    计算机里的文档，分门别类，整整齐齐，都是表格、汇报、总结。

    没有照片，没有视频，没有案例。

    那些表格、汇报、总结，是写给上面看的，不是给老百姓用的。

    上面看了，满意了；

    老百姓用了，不满意。

    满意与不满意，差距就在那里。

    差距不是数字，是日子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