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你的预案做得多周密、多详尽、多滴水不漏，当病毒真的来了的时候，预案永远是不够用的，准备永远是不充分的，应对永远是手忙脚乱的。

    这不是谁的错，是病毒不跟你讲规矩，不跟你讲道理，不跟你讲感情，它只讲一件事，你能不能把它拦住，你能不能把它控制住，你能不能把它消灭掉。

    拦不住、控不住、灭不掉，它就会扩散、就会蔓延、就会吞噬掉一个又一个的生命，就会击穿一个又一个的家庭，就会摧毁一个又一个的社区，就会重创整个社会的免疫系统和信任机制。

    这个后果，他承担不起，谁都承担不起。

    一月中下旬的时候，情况迅速恶化。

    感染者数字从个位数变成了两位数，从两位数变成了三位数，从三位数变成了四位数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都是一个完整的家庭，都是一段正在被病毒无情撕碎的日子。

    林惟民每天早上一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计算机看疫情数据，那些攀升的曲线象一把把锋利的刀子，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。

    中央决定成立联防联控工作机制的时候，林惟民被任命为副组长。

    他没有推辞，也没有谦虚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领域最懂行的人，但他知道怎么组织协调、怎么调动资源、怎么在千头万绪中抓住要害、怎么在纷繁复杂的局面中保持清醒和定力。

    他在汉东那些年处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突发事件，每一次都是在他并不完全熟悉的领域里学习、摸索、判断、决策。

    他学会了一个道理，你不需要什么都懂，但你需要知道谁懂，你需要知道怎么把懂的人组织起来，你需要知道怎么让懂的人在最合适的时间、最合适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大的作用。

    你不是专家，但你可以为专家创造最好的工作条件；

    你不是医生，但你可以为医生提供最充足的物资保障；

    你不是科学家，但你可以为科学家打通最顺畅的研发信道。

    联防联控工作机制设在国家卫健委的办公楼里，一间很大的会议室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，墙上挂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屏，几十个工作人员坐在计算机前不停地接打电话、收发传真、处理信息。

    气氛紧张但不混乱，忙碌但不忙乱，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专注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，不需要人指挥，不需要人催促，不需要人监督，因为他们都知道，他们手里的每一份数据、每一次沟通、每一个决策，都可能影响到千里之外某个素不相识的人的生死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很重，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，但也重得让人不敢有丝毫懈迨、丝毫马虎、丝毫敷衍。

    林惟民在指挥中心里坐了一天，听各个小组汇报情况，看各种数据和报告，跟各路专家交换意见和看法。

    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很不安的问题，各地防控措施差异很大，有的地方反应迅速、措施严格、执行有力，有的地方反应迟钝、措施松懈、执行不到位，还有的地方要么不作为、要么乱作为、要么矫枉过正、要么严重失职。

    这不完全是干部的能力问题，很大程度上是信息不对称导致的恐慌和不信任。

    基层干部不知道上级在想什么，也不知道其他地方在做什么，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判断来采取行动，有的理解对了、判断准了，工作就做得好；

    有的理解错了、判断偏了，工作就会出现偏差甚至严重失误。

    他提出一个建议，要求各小组每天定时汇总各地的防控动态和经验做法，经过筛选和提炼后编成简报，及时下发到每一个基层单位，让他们知道中央在干什么、其他地方在干什么、好的做法是什么、坏的教训是什么。

    这个建议被采纳了，简报很快就发到了各地。

    简报的作用很快就显现出来了。

    一些地方照搬了其他地方的成功经验，少走了许多弯路，少犯了许多错误，少牺牲了许多本可以避免牺牲的生命。一个基层干部在电话里对林惟民说，他们县之前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封村、封路、封小区，怕封了影响老百姓生活，怕不封控制不住疫情，整天开会讨论，迟迟下不了决心。

    看了简报之后他们知道其他县是怎么做的，哪些做法是有效的，哪些做法是有问题的，哪些教训是必须吸取的，心里有了底，工作就有了方向。

    林惟民听了这话很欣慰，但也感到一丝苦涩。

    欣慰的是简报确实起到了作用，苦涩的是基层干部这么缺乏安全感，这么需要上级的指导和支持，这么需要有一个主心骨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。

    他不敢想象，如果没有这个简报，会有多少基层干部在黑暗中摸索、在尤豫中煎熬、在等待中错过最佳时机。

    病情在春节前骤然升级，封城，全国震惊。

    林惟民在电视上看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