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强撑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调节，仿佛他的身体早已熟悉这种稀薄与寒冷。

    鹧鸪哨眼里掠过一丝赞许，很快又被回忆覆盖。”早年我来寻东西时，可没这般轻松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像是被风呛了一口，低咳两声，“这地方，看着圣洁，实则专磨人筋骨。”

    老洋人在旁边重重喘了口气，接话道：“何止磨筋骨……连喘气都像跟人抢。”

    他抹了把脸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扭头看向李莱，“对了，小哥，分开那会儿，你特意让罗帅他们备那么多生姜？那玩意儿除了做菜，还能顶什么用？”

    鹧鸪哨替李莱答了，声音混在风里：“姜性烈，能暖身，更能化开冰封之气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李莱，后者目光仍望着远山，侧脸在雪光映照下如同石刻。”昆仑的冷，不只是皮肉之苦。

    有些东西，比冰更寒，得靠点热性的东西去破。”

    老洋人似懂非懂地“哦”

    了一声，裹紧了皮袍。

    队伍继续向前，马蹄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，延伸向云雾缭绕的山口。

    会客厅里的盘算、名字带来的瞬间怔忡，都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
    此刻，只有风的声音，雪的味道，以及前方那片未知的、白得耀眼的茫茫天地。

    鹧鸪哨话音未落，老洋人已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他转向李莱的目光里掺着惊异，喉结滚动几下，终究只挤出含糊的咕哝：“原来……是这般用处。”

    对话的间隙，李莱的视线早已越过众人肩头。

    雪线之下，一泊水正卧在山坳里。

    天光坠进那片澄澈，晃出满湖碎银。

    风掠过时，水面皱起细密的纹，像谁悄悄展开一匹揉皱的绸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鹧鸪哨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，手指向前方，“那就是观相湖。

    老辈人说，诚心的人能在这水里照见自己的前尘。”

    李莱没应声。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的靴底碾过碎石，沙沙的响动混在风里。

    越靠近，越能看清湖岸散落的石堆——灰褐色的石块叠成锥形，褪色的布条系在顶端，被气流扯得笔直。

    它们立在湖边，沉默得像一列守夜的僧。

    然后有歌声飘过来。

    那调子起得很低，几乎贴着地面爬行。

    每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音，盘旋着升上半空，又散进风里。

    李莱循声望去，看见湖岸岩石上蜷坐的人影。

    灰白的袍子裹住瘦削的身形，乱发在额前翻飞。

    几只秃鹫收拢翅膀立在近处的石头上，脖颈随着吟唱的节奏微微摆动。

    鹧鸪哨的脚步明显轻快了。”还在。”

    他侧过头，压低声音对李莱说，“那就是我要找的唱诗人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歌声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李莱盯着那个背影，注意到秃鹫们忽然齐刷刷转过脑袋——不是朝向歌者，而是朝着他们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它们的眼珠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釉光。

    鹧鸪哨正要迈步，岩石上的人却先动了。

    吟唱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那人转过身的动作很慢，像一尊逐渐解冻的冰雕。

    李莱看清了一张被风霜蚀刻过的脸——深陷的眼窝，皲裂的嘴唇，皮肤上纵横的纹路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。

    但那双眼睛是清亮的，此刻正笔直地钉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“阿卓。”

    鹧鸪哨抱了抱拳。

    被称作阿卓的男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撑着岩石站起身时，左腿明显僵了一下，整个人往侧面倾了半寸才稳住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鹧鸪哨，目光仍旧锁着李莱，仿佛要从他脸上刮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，我就知道是为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阿卓开口，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，“东西找到了？”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鹧鸪哨朝李莱偏了偏头，“多亏这位兄弟。

    我们这次来，是想问问魔国旧事——史书里寻不着痕迹，恐怕只有你唱的诗里还留着几句。”

    阿卓又“嗯”

    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仍然没有移开，甚至往前挪了半步。

    李莱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的气味：陈年的酥油、湖水的腥气，还有某种类似枯草的苦涩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，空气却像凝固了。

    老洋人不安地挪了挪脚。

    碎石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抱怨。

    “鹧鸪哨。”

    阿卓终于开口，每个字都吐得很沉，“你这位朋友……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其余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