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脊背一僵，寒意毫无缘由地爬满全身，先前那点微醺的暖意霎时散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……刚才那是什么？

    他怔了怔，目光重新落回那幅《春江图》。

    画纸平整地铺在桌上，江波澹澹，柳枝轻垂，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大概是酒意未散，眼花了。

    他摇摇头，伸手准备将画卷起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叩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拉开门，罗乔站在外面。

    李莱绷紧的肩膀松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他扯出个笑容。

    门外的人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：“你说呢？”

    这一眼让李莱猛地记起件事——他早答应过今天陪她去逛鬼市的。

    居然忘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“我的错，”

    他立刻放软了声音，脸上堆起讨好的神色，“最近杂事太多，真给忘了。”

    罗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视线越过他肩头往屋里扫：“怎么这么久才应门？”

    “刚才看画，看出神了。”

    他侧身让开，语速加快，“这就走，马上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看她神色稍缓，李莱暗暗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古玩街，朝城郊方向去。

    那处市集的位置，他是偶然在某个论坛的旧帖里瞥见的。

    帖子写得语焉不详，只提那地方不定期出现，每次现身不过一夜，却总吸引着形形 的人聚过去。

    传闻里面流出的东西有些来路晦暗，但正因如此，偶尔能撞见别处绝不可能遇上的物件。

    市集藏在片废弃厂区深处，入口是栋两层旧楼。

    底层摆着些寻常首饰与工艺品，李莱只扫了几眼便摇头，领着罗乔径直上了三楼。

    这一层气氛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灯光昏黄，空气里浮着陈年木料与旧书纸混合的气味。

    两侧铺面陈列的多是些辨不出年代的器物，铜锈斑驳的香炉、釉色暗沉的瓷瓶、字迹漫漶的卷轴，沉默地躺在玻璃柜后。

    罗乔跟在他身后，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物件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
    走廊尽头有家铺子，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，刻了“天香阁”

    三字。

    李莱推开门，一股清冽的檀香迎面拂来。

    柜台后坐着个穿黛青色旗袍的年轻女子，见他们进来，起身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里间很空，只摆了几张榆木椅。

    靠墙的博古架上悬着十来幅画，纸色都已泛黄。

    罗乔的视线在其中一幅前停住了。

    画中是个女子。

    云鬓松挽，衣袂飘举，立在株老梅旁。

    五官描得极精细，尤其那双眼睛，墨色点染的瞳孔仿佛隔着纸望过来，看得久了，竟让人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李莱走到她身侧：“看中这幅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罗乔应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画中人的轮廓让她生出种模糊的熟悉感，像在哪儿见过，可细想又抓不住线索。

    “觉得有什么特别？”

    李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    她蹙眉摇了摇头：“说不上来……就是觉得亲切。”

    李莱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也觉出这画有些异样，但异样在哪儿，一时也辨不分明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，他问：“想要？”

    罗乔点了点头，又补了句：“能给我吗？”

    李莱笑了笑，从怀里取出个细长画匣——正是出门前匆匆卷起塞进去的那幅。

    递过去时，他留意到她接过画的手指收得很紧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她展开画，目光一寸寸抚过纸面。

    这不是她平日会收的那类古董，笔法也并非顶尖，可就是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“真这么舍不得？”

    李莱看着她脸上那抹近乎痛惜的神情，有些诧异。

    罗乔抬起眼，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将画慢慢卷好，放回桌上，语气淡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：“不过是一张旧画，不值当费那么多心思。”

    李莱愣了。

    方才她眼里明明晃着光，怎么转眼就变了卦？

    “那……还想看看别的么？”

    他问。

    罗乔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，声音轻飘飘地落回来：“先出去透透气吧。

    这儿闷得很。”

    罗乔的嘴角向上弯了弯，朝李莱投去一个含义不明的笑，随即移开了视线。

    李莱心中掠过一丝疑惑，但对方既然无意解释，他便也压下不提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