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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混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了齐泽脸上,又很快移开,聚焦在那盘饺子上。
他伸出手,自己接过了筷子。
外间客厅里的交谈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门虚掩着,几道身影立在门边,却没有进来。
有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,喉头滚动。
那个被称作“老大”
的中年男人,双手抱在胸前,指尖却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敲打着。
他盯着里屋床边的背影,心里某个念头悄然转了方向:或许,不只是留他做一顿饭那么简单。
盘中的饺子一个个减少。
何建勋吃得不快,但很稳,蘸料碗见了底。
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后,他放下筷子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,靠回枕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灰败倦意,似乎被什么东西抹淡了一层。
齐泽收拾起空盘空碗,转身朝外走。
只有瓷器的轻微磕碰声,和他平稳的脚步声,在寂静的走廊里渐远。
齐泽示意护士将老人扶起,背部垫上软枕。
折叠桌板在床沿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那碗被称为“开胃水饺”
的食物被平稳地置于桌面上。
“何司令,试试这个。”
齐泽站在一旁,声音压得很低。
老人眼皮颤动了几下,目光先落在齐泽脸上,又移向碗中。
白瓷碗里躺着七八个饱满的饺子,热气裹着麦香与肉鲜缓缓蒸腾。
何建勋心里清楚——无非又是徒劳。
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咽沙砾,随后便是翻涌的反胃。
可若不动筷子,眼前这年轻人恐怕难以交代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勺子与瓷碗碰撞出细微的脆响。
一只饺子被舀起,没有蘸任何酱汁,缓慢地移向唇边。
就在距离嘴唇还有一寸时,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一种气味钻入鼻腔——不是浓烈,却像一根细线,瞬间扯开了记忆的封条。
许多年前,除夕夜的灶台边,母亲掀开锅盖时扑出的白雾,就是这样的味道。
那时一年只能吃上一回,面皮裹着碎肉和白菜,咬下去烫得舌尖发麻。
胃部突然传来收缩的悸动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“饿”
了,自从手术之后,腹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。
他闭了闭眼,将饺子送入口中。
牙齿轻轻合拢,面皮破裂的瞬间,汤汁漫过舌面。
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,像冬夜里突然灌进衣领的热风,迅速扩散到四肢。
胃里像被温毛巾敷过,松弛而踏实。
他小心地咽了下去。
没有预想中的痉挛,没有翻涌的恶心。
何建勋垂下头,手指微微发抖。
能安稳地吃下一口食物——原来这就是幸福。
如果你曾经历过食物变成刑具的日子,便会明白。
能咽下食物这件事,本身就值得庆幸。
屋里突然爆发出沙哑的笑声,像裂开的旧皮革。
守在门外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慌忙推门进去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在原地——那位被诊断为厌食症的老人,正用颤抖的手将第二只饺子送进嘴里。
他咀嚼得很快,几乎没怎么品味,又伸向第三只。
第四只时,他蘸了蘸旁边碟子里深褐色的酱汁。
接着是第五只,第六只……筷子几乎没有停歇。
中年男人揉了揉眼睛,怀疑自己看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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