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承畴派出的人，半个月后就传回了消息。

    消息不是写在一封信里的，是藏在一包茶叶里的。这是洪承畴跟南方线人约定的暗号——平安无事用信，出了大事用茶叶。茶叶是上好的龙井，装在一个锡罐里，罐子底部夹着一层薄薄的棉纸，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

    西暖阁里，洪承畴双手把那张棉纸递给多尔衮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怕，是紧张。他知道这张纸上写的东西，对多尔衮来说有多重要。

    多尔衮接过来，展开。

    纸上的字很小，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。但多尔衮没有用放大镜，他把纸凑近了烛火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    “陈圆圆，苏州人，吴中名伶，色艺双绝。崇祯十五年，被外戚田弘遇所得。田弘遇为巴结吴三桂，将陈圆圆赠予吴三桂为妾。吴三桂对陈圆圆宠爱有加，纳为侧室。崇祯十七年正月，李自成逼近北京，吴三桂奉命率军入卫京师，陈圆圆留在北京，住在田弘遇府中。二月，李自成攻破北京，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。田弘遇府被闯军查抄，陈圆圆被李自成部将刘宗敏抢走。刘宗敏见陈圆圆貌美，欲纳为妾。陈圆圆不从，被囚禁于刘宗敏府中。目前生死不明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看完最后一个字，把棉纸放在烛火上，烧了。纸卷曲，发黑，化成灰烬，飘落在桌案上。

    “洪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李自成什么时候攻破的北京？”

    “回摄政王，崇祯十七年二月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是几月？”

    “三月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，陈圆圆已经被刘宗敏关了一个月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一个月——一个月的时间，足够发生很多事。足够让一个女人从活到死，足够让一个女人从清白到污浊，足够让一个女人从希望到绝望。他不知道陈圆圆现在怎么样了，但他知道，如果陈圆圆死了，或者被刘宗敏侮辱了，吴三桂就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了。他会愤怒，但不会投降。他会仇恨，但不会合作。他会报仇，但不会开门。

    所以，他必须在陈圆圆出事之前，把她救出来。

    “洪先生，派人去救她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摄政王，李自成的人把陈圆圆看得很紧。刘宗敏是李自成的部将，他的府邸戒备森严，外人很难混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想办法。

    “臣已经在想办法了。”洪承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，递给多尔衮，“这是臣拟的营救方案，请摄政王过目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接过来，看了一遍。方案写得很详细——什么人去，走什么路，用什么身份，带什么工具，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应对，救出来之后藏在哪里，怎么送出城，怎么北上——全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这个方案，可行吗？”多尔衮问。

    “可行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至少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月。”多尔衮重复了一遍，“一个月之后，陈圆圆还在不在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缩短时间。”多尔衮说，“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内，必须把陈圆圆救出来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的额头渗出了汗珠。

    “摄政王，半个月”

    “半个月。”多尔衮打断他，“做不到，换人去做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咬了咬牙。

    “臣，尽力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尽力。”多尔衮看着他，“是一定要做到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臣，遵命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多尔衮坐在西暖阁里，手指在桌案上敲得更快了。

    陈圆圆。这个女人，他上一世没有见过，这一世也不想见。但她很重要，重要到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。所以他必须救她。不是为了她，是为了吴三桂。不是为了吴三桂，是为了山海关。不是为了山海关，是为了大清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多铎推门进来，“听说洪承畴那边有消息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陈圆圆找到了？”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但被李自成的人关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多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救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救？”

    多尔衮把洪承畴的方案简单说了一遍。多铎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哥，你觉得洪承畴能做到吗？”

    “能做到。”多尔衮说，“他做不到，我就换人。但我不想换人。洪承畴是最好的人选。他懂南方，懂明朝的人情世故，懂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。换别人，不一定比他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