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从庄妃寝宫回来的第二天，苏沫儿就收拾好了包袱。

    她的东西不多。几件换洗的衣服，一面铜镜，一把梳子，一个荷包。荷包是旧的，里面装着她攒了十几年的碎银子，不多，但够她用一阵子。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跟过去告别。跟科尔沁草原告别，跟盛京皇宫告别，跟庄妃告别，跟那个做了十五年奴婢的自己告别。

    “苏姑娘。”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，“摄政王派人来接您了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深吸一口气，提起包袱，走出了这间住了好几年的屋子。她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怕一回头，就走不了了。

    睿亲王府的车停在侧门外，不是马车，是一顶小轿。多尔衮没有让她从正门走，不是不尊重她，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。苏沫儿上了轿，轿夫抬起轿子，走得很快。她掀开帘子，看着外面的街道——卖糖葫芦的老头，卖布匹的摊子，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热气。她在这条街上走了无数次，从来都是低着头，匆匆忙忙地走。今天她坐在轿子里，可以慢慢地看，仔细地看，不用低着头，不用怕被人认出来。

    轿子在睿亲王府的侧门停下。苏沫儿下了轿，门房迎上来，满脸堆笑。

    “苏姑娘，摄政王给您安排了西跨院的厢房。您请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西跨院。多铎种痘的时候就住在这里。院子不大，但很安静。有几棵老槐树，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。厢房朝南，阳光很好，屋里摆着新的被褥、新的桌椅、新的梳妆台。桌上放著一盆兰花，开得正好。

    “苏姑娘，您看看还缺什么？缺什么尽管说。”门房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，以前叫她“苏姑娘”是客气，今天叫她“苏姑娘”是恭敬。

    “不缺了。”苏沫儿放下包袱，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门房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苏沫儿站在屋里，环顾四周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是她的屋子。不是庄妃的奴婢住的偏房，不是跟别人合住的通铺，是她一个人的屋子。有窗户，有阳光，有花。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，风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清香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觉得这空气都是甜的。

    “苏姑娘。”门外又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苏沫儿转过身。是多铎。他穿着一身便服，手里端著一个托盘，托盘上放著一碗粥、一碟小菜、一块桂花糕。

    “多铎王爷？”苏沫儿愣了一下，“您怎么”

    “我哥让我给你送早膳。”多铎走进来，把托盘放在桌上，“他说你刚来，不熟悉环境，让我照顾一下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连忙福了福身。

    “奴婢不敢当。多铎王爷，奴婢自己来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叫我王爷。”多铎摆了摆手，“叫我十五叔就行。你以后就是我哥的人了，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的脸红了一下。一家人——这三个字，她从来没有想过。她是一个奴婢，一个从小被人呼来喝去的奴婢，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当过家人的奴婢。

    “十五叔。”她叫了一声，声音很小。

    多铎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你吃饭吧。吃完了，我带你熟悉熟悉王府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苏沫儿坐在桌前，看着那碗粥、那碟小菜、那块桂花糕。粥是热的，小菜是新鲜的，桂花糕是刚做的，上面还撒了桂花。她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。甜的。不是粥甜，是心甜。

    西暖阁里，多尔衮正在批折子。多铎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“哥，苏沫儿安顿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送？”

    多尔衮放下笔，看着多铎。

    “我去送，她会紧张。你去送，她会放松。”

    多铎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哥，你对苏沫儿，是不是”

    “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有那种意思？”

    多尔衮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多铎，你知道上一世，我死了之后，有几个人为我哭过吗？”

    多铎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一个。苏沫儿。”

    多铎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她在荒野里给我立了一座衣冠冢。没有人知道，没有人看见，没有人记得。但她做了。”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这一世，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。不是报恩，是还债。上一世欠她的，这一世还。”

    多铎看着他哥，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哥，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就好。”多尔衮重新拿起笔，“去吧。照顾好她。”

    多铎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多尔衮坐在西暖阁里，继续批折子。他的手很稳，心也很稳。苏沫儿来了，住下了，安顿好了。这是他这一世做的第一件为自己做的事。不是为了权力，不是为了江山，不是为了报仇。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