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临一夜没合眼。娜仁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，一下一下烫在他心口上。额娘不是不要他，是不敢要他。不是赶他走，是怕他死。他想起临走那天额娘站在窗口的样子，瘦瘦的，孤零零的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。他当时觉得她会哭，自己没敢回头。如今他知道了，她确实哭了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，福临就起来了。宛如听到动静，从里屋走出来，头发还没梳，脸上带着倦意。“福临阿哥，你要去哪？”

    “回京城，回额娘身边。”

    宛如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娜仁已经等在院门口，手里牵着一匹马，马鞍上挂著一个包袱。她什么也没问，把缰绳递给福临。“走吧。再晚，你额娘该等急了。”

    福临翻身上马，又回头看了宛如一眼。宛如不会骑马，坐在雇来的马车里，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。他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。

    到京城已经是两天后的事。福临没有回自己的院子，径直去了慈宁宫。翠屏正站在门口，远远看见他，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，转身就往里跑。

    “太后！太后！福临阿哥回来了！”

    大玉儿正在抄经，手猛地一抖，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她没来得及站起来，门已经被推开了。福临站在门口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额娘，儿子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大玉儿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。她站起来，又坐下，站起来，又坐下。她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坐下，该骂他还是该抱他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走了吗？你不是不要额娘了吗？你不是说要去南方做逍遥王吗？还回来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儿子被人追杀了。”

    大玉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“什么？谁追杀你？”

    “额娘不知道？”

    大玉儿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那些刺客，不是额娘派去的？”

    大玉儿猛地站起来。“本宫派刺客杀你？你疯了还是本宫疯了？”

    福临看着她。她的震惊不像是装的，愤怒不像是假的，眼泪也不像是骗人的。那不是演戏，是一个母亲听说儿子差点死了之后的反应——没有算计，没有手段，没有目的，就是单纯的怕。

    “娜仁夫人说，是额娘派人杀我的。”

    大玉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不是慌了，是明白了，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终于看到刀柄上刻着谁名字的那种明白。

    “娜仁？她跟你说的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她说额娘派人杀我，是为了救我的命。她说多尔衮会杀我，额娘赶在他前面动手，让我受伤让我逃回来，这样多尔衮就不会再盯着我了。”

    大玉儿闭上眼睛，手紧紧攥著桌沿，指节发白。“娜仁本宫的好堂姐。”她的声音冷得能结冰。

    “额娘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大玉儿睁开眼睛看着他，目光很复杂。“福临，你听好了。那些刺客，不是本宫派的。本宫再狠心，也不会拿自己儿子的命演苦肉计。至于娜仁为什么要这么说，你该去问问你十四叔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娜仁是他的人。”

    福临的脸色白了。“娜仁夫人是十四叔的人？”

    “她是你姑奶奶的人。”大玉儿的目光很沉，沉得像冬天的潭水。“你姑奶奶临终前把一切都交给了她。她表面上替你姑奶奶办事，实际上替谁办事，谁知道呢？”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福临去找了多尔衮。西暖阁的灯还亮着，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
    “十四叔，我是福临。”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福临推门进去，多尔衮正在批折子。他没有抬头，手里的笔也没有停。

    “十四叔，那些刺客，是不是您派的？”

    多尔衮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。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娜仁夫人说”

    “娜仁说什么，是她的事。本王管不了她的嘴，管不了她的腿。”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。“福临，你记住一件事。在这宫里，谁的话都别全信。包括本王的。”

    福临看着他的背影，攥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，夜已经深了。翠屏跪在地上，把多尔衮说的那句“谁的话都别全信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。大玉儿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“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喳。”

    翠屏退了出去。大玉儿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这盘棋下到现在，她终于看清了一件事——棋手不是她，不是多尔衮，不是娜仁，甚至不是哲哲。棋手是谁，她不知道。但棋子，是所有人。

    福临一夜没合眼。娜仁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，一下一下烫在他心口上。额娘不是不要他，是不敢要他。不是赶他走，是怕他死。他想起临走那天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