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还是每天早起，给多尔衮做早膳，还是每天傍晚，给他送汤。不同的是，她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了。不用低头，不用垂手，不用自称奴婢。可她还是不习惯。别人叫她“福晋”，她反应不过来，以为在叫别人。习惯了低眉顺眼的人，突然抬了头，脖子都是僵的。

    小霓子有时候来串门，坐在院子里喝茶。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，聊天气，聊花草，聊府里的闲事。唯独不聊多尔衮，那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禁区，谁都不愿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苏姐姐，你最近胖了。”小霓子端详着她。

    苏沫儿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有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脸上有肉了。以前太瘦了，风一吹就能倒。”小霓子比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苏沫儿笑了。“可能是日子好了，心宽体胖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霓妹妹，你也会等到那一天的。”

    小霓子低下头，手指在茶杯边沿画圈，没接话。

    多尔衮大婚之后，朝堂上的风向变了。以前还有人嘀咕“摄政王专权”，现在连嘀咕的人都没了。为什么？因为多尔衮娶了苏沫儿——不是大家闺秀，不是蒙古贵女，娶的是个奴婢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不靠联姻拉拢势力。他不需要。他的势力已经够大了，大到不需要靠娶老婆来巩固。满朝文武都是人精，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。连最刺头的几个老臣都老实了。

    可有人不这么看。大玉儿坐在慈宁宫里，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。多尔衮娶苏沫儿，不是因为他喜欢苏沫儿——也许他喜欢，但不是主要原因。他是在告诉所有人，他不需要任何人。他的江山，他自己打。他的天下，他自己坐。娶一个奴婢，比娶一个贵女更让人害怕。贵女背后有家族，有势力，有牵绊。奴婢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，清清白白。这样的人，才是最没有弱点的。

    福临来看她，端著药碗。大玉儿的病还没好利索，咳嗽断断续续的，夜里躺下就喘不上气。太医换了三个方子，都不见大效。

    “额娘，您该喝药了。

    大玉儿接过碗，一饮而尽。苦的，可她连眉头都没皱。苦了一辈子了，不差这一碗。

    “福临，你十四叔大婚，你去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苏沫儿漂亮吗？”

    福临愣了一下。“额娘，您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干什么。就是问问。”大玉儿的声音很淡，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
    福临沉默了片刻。“苏沫儿不算漂亮，但耐看。越看越好看。像一杯茶，慢慢品才有味道。不像那些一眼看过去惊艳、看久了就腻的。”

    大玉儿笑了。“你倒是会夸人。”

    “儿子说的是实话。宛如也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大玉儿的笑容僵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多尔衮在书房里批折子。苏沫儿端著托盘走进来，托盘上放著一碗银耳羹。她已经不用通报了，想去就去。

    “爷，您该歇歇了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接过来喝了一口。“刚好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笑了，站在一旁不说话。烛火映在她脸上，柔柔的，像镀了一层蜜。

    “苏沫儿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过来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走过去，多尔衮伸手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不凉了，她的手也不暖了，握在一起刚好。

    “苏沫儿，本王问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爷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后悔吗？”

    “后悔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后悔嫁给本王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擦，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“不后悔。做梦都不后悔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笃定。

    多尔衮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。他的手指很粗糙，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，刮在脸上沙沙的，可她觉得舒服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慈宁宫，大玉儿正在喝药。翠屏跪在地上，把西暖阁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摄政王拉着福晋的手，问她后不后悔嫁给他。福晋说不后悔，做梦都不后悔。

    大玉儿的手顿了一下，药碗停在嘴边。她没喝，把碗放在桌上，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低。

    翠屏退了出去。大玉儿坐在窗前，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有人问过她同样的话。那时候她刚嫁给皇太极，皇太极问她：“你后悔吗？”她说：“不后悔。”可她后悔了，后悔了一辈子。嫁了一个不爱的人，过了一辈子不开心的日子。苏沫儿说不后悔，是因为她嫁给了想嫁的人。她是幸运的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娜木钟也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被子裹了又掀，掀了又裹，怎么躺都不对。脑子里全是多尔衮穿着大红吉服的样子。她多想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。可她不能，她是太后，是皇帝的母亲。她这辈子都嫁不了人了，连想都不能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