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玉儿是在一个阴天走的。

    没有太阳，也没有风。天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洗旧了的布，挂在紫禁城上头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巳时三刻，翠屏端著药碗进去，发现她闭着眼睛，手里还攥著那串佛珠，攥得指节发白。药碗放在桌上，她轻轻推了推大玉儿的肩膀，没动。又推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

    翠屏的手开始发抖。她试探著把手指伸到大玉儿鼻子底下，没有呼吸。指腹上什么都没有，凉的。

    翠屏跪了下来，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福临冲进去的时候，腿一软，直接跪在床边。他握著大玉儿的手，那只手已经凉了，凉透了，硬邦邦的，像冬天里冻僵的树枝。他把脸埋在她手上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，没有哭出声。他答应过额娘不哭的，她说“本宫走了你别哭，哭了本宫走得不安心”。他答应了，他得做到。

    宛如站在门口，看着他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她走进去，蹲下来，轻轻抱住他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可她没出声，就那样抱着他，把脸贴在他背上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西暖阁的时候，多尔衮正在批折子。小太监跪在地上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摄政王，庄妃太后薨了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的手顿了一下。笔尖停在纸上，墨汁慢慢洇开，洇了一团黑渍，把刚批了一半的折子污了。

    他放下笔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没有太阳，天灰蒙蒙的。他站了很久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刚听到一个人死了。

    苏沫儿站在旁边，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走过去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她的手也不暖，可握在一起就暖和了一点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干西五所的时候，博果尔正在斗蛐蛐。太监跑进来说庄妃太后薨了，他愣了一下，手里的蛐蛐草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庄妃太后？福临的额娘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博果尔“哦”了一声，低下头去捡蛐蛐草。捡起来又扔了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朕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去了慈宁宫，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福临跪在床边，宛如抱着他。博果尔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说，福临以后是不是就没娘了？”

    太监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“没娘的孩子多可怜。”博果尔低着头，不知道是在跟太监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。“朕要是没了额娘，朕也会哭。”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多尔衮去了慈宁宫。

    灵堂已经搭好了，白色的帷幔从房梁垂下来，风一吹就飘。大玉儿的遗体躺在棺材里，脸上盖著黄绸子。烛火跳动着，照得灵堂忽明忽暗，像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多尔衮站在棺材前，看着那张被黄绸子盖住的脸。他没有掀开绸子，不想看。

    “四嫂，你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“本王答应你的事，一定会做到。”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灵堂里很安静，连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苏沫儿在门口等他，见他出来，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爷，您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没有多问，跟在他身后往回走。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，夜风很凉，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。苏沫儿走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他很孤独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福临一个人坐在慈宁宫的台阶上。

    宛如从屋里出来，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“福临阿哥，进去吧。外面凉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再坐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宛如在他身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肩坐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夜风很凉，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福临忽然开口：“宛如，我没有额娘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有我。”

    福临靠在宛如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他没有擦，就让它流着。

    城南柳巷的小院里，娜仁坐在油灯下，翻著那本发黄的册子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该来的，终究会来。”

    她合上册子，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姑妈，妹妹去找您了。”

    她吹灭了灯。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她坐在黑暗里，没有动。

    大玉儿是在一个阴天走的。

    没有太阳，也没有风。天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洗旧了的布，挂在紫禁城上头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巳时三刻，翠屏端著药碗进去，发现她闭着眼睛，手里还攥著那串佛珠，攥得指节发白。药碗放在桌上，她轻轻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