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桌上摊著大大小小十几张纸，线条密密麻麻，标注写得工工整整。哪里水深，哪里水浅，哪里有暗礁，哪里能靠岸，哪里能避风，全画在上面。有些地方她没去过，没见过，只能听陈大雷口述。他说一句，她画一笔。他说这里有一块暗礁，涨潮时看不见，退潮时才露出来，她就在纸上点一个黑点，旁边用小字标上“暗礁，涨潮没顶”。他说这里有一条水道，两边都是浅滩，只有中间能走船，她就画两条虚线，中间留一条窄窄的缝隙，标上“水道，宽三丈”。

    陈大雷蹲在桌边，一张一张地看。脸上的刀疤在烛火下忽明忽暗，像一条蜈蚣在爬。他看得很仔细，每一张都翻来覆去地看，有时候凑近了看，有时候退远了两步看。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激动。他活了四十多年，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，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海图。以前他用的是明朝留下的老海图，图上的地名还是明朝的，水深还是几十年前的老皇历，暗礁的位置全靠猜，郑成功的水师年年都在更新海图，他那些老图早就过时了。

    “福晋，您这画工，比草民见过的那些画师都强。草民替大清水师，谢谢您。”陈大雷退后两步，朝苏沫儿深深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苏沫儿连忙摆手，脸微微泛红。“别谢我。谢爷。是爷让我画的。我哪懂这些，都是你说我画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们，没有回头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没有星星，也没有月亮。

    “陈大雷，海图画好了，接下来该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出海。照着海图走一遍，看看准不准。纸上画得再好，到了海上还是两回事。海浪、风向、潮汐，纸上画不出来。得亲自走一趟，才知道这图好不好用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去。”多尔衮转过身，“需要什么，跟多铎说。船、人、银子，要多少给多少。本王只有一个要求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陈大雷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。“草民这条命是摄政王的，摄政王让草民往东，草民不往西。摄政王让草民死，草民不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本王不要你死。本王要你活着替本王打仗。你的仇还没报，郑成功还活着，你不能死在他前头。”多尔衮看着他，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多尔衮在苏沫儿屋里吃饭。两个人对面坐着，中间摆着几碟小菜，一碗汤。苏沫儿做菜的手艺比以前好了很多，不再咸了淡了，可多尔衮吃得还是很慢。不是不好吃，是心里有事。

    “苏沫儿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，陈大雷这次出海，能活着回来吗？”

    苏沫儿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“能。因为他还有仇没报。没报仇的人，舍不得死。他爹娘的坟还在福建，他还没去磕过头，他不会死的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看着她，伸手擦掉她嘴角的饭粒。苏沫儿愣了一下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她没有躲，也没有低头，就那样看着他。烛火映在她脸上，柔柔的，像镀了一层蜜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会看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看人。我只会看眼睛。陈大雷的眼睛里有火，有火的人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暖，他的手也暖，握在一起有点热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后宫，娜木钟正在给博果尔补衣服。博果尔的衣服三天两头破，不是这里开了线就是那里撕了个口子。这孩子不会上朝不会批折子，可爬树、捉蛐蛐、翻墙头，本事大得很。

    “太后，摄政王的海图画好了。苏福晋画的，画了好几天呢。陈大雷说，比他见过的那些画师都强。”宫女跪在地上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娜木钟的手顿了一下，针扎进手指。血珠冒了出来，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，低下头继续缝。“知道了。”一针，一线，一针，一线。缝得很慢，像是在数日子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博果尔来找娜木钟。他手里端著一碗莲子羹，是御膳房做的，他特意让人留了一碗，用帕子垫著端过来，怕烫着手。

    “额娘，您喝。”

    娜木钟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“甜了。”

    “甜了好。额娘心里苦，得喝点甜的。十四叔说，日子太苦了，该甜的时候得甜。”

    娜木钟看着他，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擦，就让它流着。

    。桌上摊著大大小小十几张纸，线条密密麻麻，标注写得工工整整。哪里水深，哪里水浅，哪里有暗礁，哪里能靠岸，哪里能避风，全画在上面。有些地方她没去过，没见过，只能听陈大雷口述。他说一句，她画一笔。他说这里有一块暗礁，涨潮时看不见，退潮时才露出来，她就在纸上点一个黑点，旁边用小字标上“暗礁，涨潮没顶”。他说这里有一条水道，两边都是浅滩，只有中间能走船，她就画两条虚线，中间留一条窄窄的缝隙，标上“水道，宽三丈”。

    陈大雷蹲在桌边，一张一张地看。脸上的刀疤在烛火下忽明忽暗，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