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雷的胳膊拖了大半个月，烂得越来越厉害。绷带拆开的时候，那股臭味熏得门口站岗的侍卫都干呕了好几天，换了三拨人，没有一拨扛得住。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，方子开了十几副，药灌下去像浇在石头上，一点水花都没有。脓水流了一床，被褥一天换三回，晾在院子里，满院子都是那股子烂肉的甜腥味。陈大雷躺在床上，看着自己的胳膊一天比一天黑，心里越来越凉。他知道这条胳膊保不住了，可他不想截。截了，他就废了。废了，他就不能出海了。不能出海了，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

    多铎急得团团转。陈大雷是水师的顶梁柱，他要是倒了，水师就散了。水师散了，打郑成功就是一句空话。

    “哥，再这么下去，陈大雷这条命都保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站在窗前，背对着多铎，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。

    “哥，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
    “急有用吗？”多尔衮转过身，“太医不行，就找郎中。京城不行，就从南方找。发公告，重金悬赏，能治陈大雷胳膊的，赏银一千两。能把人治好的，赏银五千两。”

    重赏之下，果然来了不少人。可都是沽名钓誉之辈，看一眼陈大雷的胳膊就摇头，连方子都不敢开。有一个还说什么“此乃天意，非人力可回”，被多铎一脚踹了出去，摔了个狗啃泥。来一个走一个，来两个走一双。陈大雷躺在床上，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，心里越来越凉。

    “老大，要不截了吧？”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劝，声音都带着颤。

    “不截。”陈大雷咬著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“可您这胳膊”

    “我说不截就不截。”

    第十天，来了一个老头。

    穿着一身灰布长衫，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背着一个破药箱，漆都掉了，露出底下的木头。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堆叠，像老树皮，一双眼睛却亮得很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他走到陈大雷床前，看了一眼那条烂胳膊，伸手按了按。陈大雷疼得满头大汗，可没吭声，牙关咬得咯吱响。老头掰开伤口看了看，又凑近闻了闻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，像是在琢磨一道难解的题。

    “能治。”老头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    多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，手指陷进老头的肉里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能治。不过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月。少一天都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行！你要什么，本王给你什么！金子、银子、房子、地，你说，本王都给你弄来！”多铎的眼睛亮了，亮得像点了灯。

    老头打开药箱，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，撒在陈大雷的伤口上。陈大雷疼得浑身一哆嗦，整个人弓了起来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。咬紧了牙关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粉末撒上去，伤口上的脓水慢慢止住了，臭味也淡了一些，苍蝇也不围着他转了。

    老头又开了一个方子，让去抓药，内服外敷，一天三次，少一次都不行。

    多铎让人去抓药，亲自盯着陈大雷喝下去，一勺一勺地喂，像喂小孩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西暖阁的时候，多尔衮正在批折子。苏沫儿端著一碗银耳羹走进来，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爷，陈大雷的胳膊有治了。来了一个老头，说是能治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放下笔。“那老头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“听说是从福建来的，姓林，世代行医。祖上给郑成功的爹看过病，在福建那边很有名，人称‘林半仙’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的手指微微一顿。“郑成功的爹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郑成功的爹叫郑芝龙，以前也是海盗。林家给他看过病，治好了。郑家欠林家一个人情。林老头说，他这次来京城，不图银子，不图地，就是还这个人情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他说，郑成功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走错了路。他还说，郑成功要是走对了路，比谁都强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没有接话。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，甜了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多尔衮去了陈大雷的住处。陈大雷靠在床上，脸色还是蜡黄，可精神好了不少。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，屋里那股臭味淡了许多，苍蝇也不见了。他看见多尔衮进来，挣扎着要起来。多尔衮按住他，在床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那个姓林的老头，你认识？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草民在福建的时候，听说过他，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给你治病，你怕不怕？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怕他害你。”

    陈大雷沉默了片刻。“不怕。草民这条命是摄政王的，谁想拿走，得先问问摄政王。摄政王不让，谁也拿不走。阎王爷来了也不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