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坐在书房里，没有点灯，也没有叫人。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，粗重而凌乱。桌上的茶杯还在，茶已经凉透了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凉的，苦的，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。他在这世上活了快六十年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。不是怕多尔衮杀他——多尔衮要杀他早杀了，不用等到今天。他怕的是，多尔衮看他的眼神变了。那种眼神他见过，以前多尔衮看那些背叛他的人，就是这个眼神——不怒，不恨，不悲，不喜，什么都没有。就是那种“你跟我没关系了”的眼神。这种眼神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范文程去找了林老头。林老头住在城东一座小院里，是范文程给他安排的。院子不大，三间正房，东西两溜厢房，院子里种著几棵石榴树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、几个石凳。林老头正在院子里晒草药，满院子都是药香，苦苦的，又带着一丝甘甜。药材摊在竹匾上，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，在太阳底下晒著。

    “表舅。”范文程站在门口，声音很涩。

    林老头抬起头，看了一眼他的脸色，把手里的草药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进来吧。看你这样子，一夜没睡？”

    范文程走进去，在石凳上坐下来。林老头给他倒了一杯茶，茶是热的，冒着白气。

    “表舅，摄政王知道您来京城了。”范文程的声音很低。

    “知道就知道。我又不是来偷东西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知道您是我表舅了。”

    林老头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他怎么知道的？”

    “他什么都知道。在这京城里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。”

    林老头沉默了片刻。“那你怕什么？我又没做亏心事。我救陈大雷，是积德。我来京城，是还人情。我见你，是亲戚走动。哪一条犯了王法？”

    范文程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杯里的茶水，茶叶在杯底沉浮，起起落落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怕我犯王法。你是怕连累你。”林老头看着他，“范大人，你怕了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林老头叹了口气。“你怕什么？你替摄政王办了那么多事，立了那么多功，他不会动你的。他又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翻脸不认人。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。”范文程抬起头，“表舅，您跟我说实话，您来京城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老头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，摘了一颗还没熟的石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    “我来京城，是为了还一个人的人情。”

    “谁的人情？”

    “你娘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娘年轻的时候救过我。那年我得了瘟疫，没人敢靠近我，是你娘把我背回家，喂我吃药，给我擦身。我这条命，是你娘给的。”林老头把石榴放在桌上，圆滚滚的青果子在桌面上滚了滚。“你娘死的时候，我在福建，没赶上。我欠她的，这辈子还不完了。我来京城，就是想看看你。看看她儿子过得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范文程去了西暖阁。多尔衮正在批折子，见他进来，放下笔。

    “范先生，有事？”

    范文程跪了下来。“摄政王，臣有罪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罪？”

    “臣不该瞒着摄政王。林老头是臣的表舅，他来京城，是为了看看臣。他救陈大雷，是顺手。他说，他欠臣的娘一条命，还不完了，救陈大雷就当是还利息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多尔衮看着他。“就这些？”

    “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跪着干什么？起来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站起来，腿还在发抖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多尔衮去了苏沫儿的院子。苏沫儿正在灯下做针线，见他进来，放下手里的活。

    “爷，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爷，您心里有事。

    多尔衮端著茶杯，没有喝。“苏沫儿，你说，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效忠两个人？”

    苏沫儿想了想。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心只有一颗。心分成两半，就碎了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说话。我只会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伸手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他的手也暖，握在一起有点热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后宫，娜木钟正在哄博果尔睡觉。博果尔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把被子踢到床下，又把枕头扔到地上。

    “额娘，朕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睡不着？”

    “朕在想福临。他一个人多可怜。他额娘没了，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大院子里，晚上会不会害怕？”

    娜木钟弯腰捡起被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