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三天，脓水止住了。五天，伤口开始长新肉，粉红色的嫩芽从烂肉里拱出来，像春天的草芽顶开冻土。七天，陈大雷能下床走动了，扶著墙一步一步挪，腿软得像面条。他左手还吊著绷带，可右手已经能拿筷子吃饭了，虽然还有些抖，但总算不用人喂了。

    多铎每天去看他，每次去都带一只烧鸡，往桌上一放，也不说话。烧鸡是前门大街老字号买的，油纸包著，还冒着热气。陈大雷也不客气，撕下一条鸡腿就啃，满嘴流油，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。两个人一个坐着啃鸡腿，一个蹲著啃鸡翅膀，谁也不说话，吃得满屋子都是烧鸡味。

    “陈大雷，你说这林老头，是不是你亲戚？”多铎蹲在床边，啃著鸡翅膀，骨头吐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草民不认识他。草民在福建的时候，听说过他，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为什么救你？大老远从福建跑来，图什么？图银子？我哥说了给他银子他不要。图地？他也不要。他图什么？”

    陈大雷想了想。“图个心安。他说，他欠郑家的情，还了。可他还的不是郑家的情，是老天爷的。他说老天爷让他来救草民，他就来了。不来，睡不着觉。”

    多铎没听懂，也懒得追问。嚼完鸡翅膀，把骨头往桌上一扔，拍拍手站起来。“好好养伤。好了赶紧干活，水师还等着你呢。我哥说了，你的海图还没画完，台湾海峡还没走，荷兰人的地盘还没探。别以为躺着就能偷懒。”

    陈大雷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西暖阁，多尔衮正在批折子。苏沫儿端著茶进来，把茶放在桌上，没有走。

    “爷，陈大雷的胳膊好些了。林老头的药管用，比太医的方子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林老头，真是从福建来的？”

    多尔衮放下笔，看着她。“你怀疑他？”

    苏沫儿摇了摇头。“不怀疑。只是觉得奇怪。郑成功的爹欠他情，郑成功又不欠他。他大老远跑来京城，就为了还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情？说不过去。他图什么？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细心。”多尔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温的。“林老头的事，本王会查。你盯着陈大雷的伤就行了。伤好了，让他继续干活。海图画完了，还有台湾海峡。台湾海峡画完了，还有南海。南海画完了，还有东海。海是无边无际的，活是干不完的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点了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多尔衮把多铎叫到西暖阁。

    “哥，你找我？”

    “林老头的事，查清楚了？”

    “查清楚了。这老头确实是从福建来的，也确实给郑芝龙看过病。郑芝龙当年在海盗窝里中了毒箭，差点死了，是林老头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。林家跟郑家是世交，两家来往了三四代人。”多铎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林老头这次来京城，不是郑成功让他来的，是他自己要来的。他说，他欠郑家的情，这辈子还不完了。救陈大雷，就当是还利息。他还说，他年纪大了，再不还就没机会了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沉默了片刻。“他有没有见别人？”

    “见了。见了范文程。”多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    屋里一下安静了。多尔衮的手指停在桌面上，像被冻住了。

    “范文程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林老头到京城的第二天，就去见了范文程。两个人在范府里待了半个时辰，说了什么，不知道。范文程把下人都支开了，连倒茶的小丫鬟都没留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没有太阳，天灰蒙蒙的，和那天大玉儿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范文程——又是范文程。大玉儿临终前见过他，林老头到京城也见他。他跟林家什么关系？他跟郑家什么关系？他跟林老头说了什么？林老头又跟他说了什么？

    “去把范文程叫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来得很快，低着头走进西暖阁，跪在地上。“臣范文程，参见摄政王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站起来，垂手站着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后背也湿了。

    “范先生，林老头是你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范文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，白得像纸。“是是臣的远房亲戚。”

    “亲戚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林老头的妹妹，是臣的母亲的表姐。论起来，臣该叫他一声表舅。小时候臣见过他几次，后来就没来往了。这次他来京城，托人给臣带了封信，说要见臣一面。臣不敢不见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很久。多尔衮看着范文程，范文程低着头，不敢看他，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他来京城，为什么不告诉本王？”

    “臣臣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？还是不想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