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登陆台湾的消息，传到京城时已是半个月后。多尔衮正在西暖阁批折子，多铎推门进来，手里攥著一封密报，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“哥，郑成功到了台湾了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放下笔，接过密报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。纸上字迹潦草，显是匆忙写成，墨迹浓淡不一，有几处被汗水洇花了。他将密报折好，放回桌上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没有太阳，天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挂在紫禁城上头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“哥，你就不急？”多铎跟过来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“郑成功占了台湾，就有了根基，有了退路。往后咱们再想打他，就难了。”

    “急有用吗？”多尔衮转过身来，“咱们的船还在造，兵还在练，海图还没画完。现在打，打不过。打不过，就只能让他先站稳脚跟。等他站稳了，咱们也准备好了。到时候，谁输谁赢，还不一定。”他走回桌案前，重新拿起笔，“陈大雷的胳膊好了没有？”

    “好了。林老头说可以拆绷带了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出海。带人去台湾海峡，把台湾周边的海图全画下来。郑成功能在台湾站稳，咱们也能。他能从金门到台湾，咱们就能从台湾到他眼皮底下。”

    消息传到台湾，郑成功正率兵围困热兰遮城。荷兰人的城堡建在海边，城墙高大，炮台坚固，易守难攻。城墙上，荷兰人的旗帜在风中飘扬，红白蓝三色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。郑成功骑在马上，举目远眺，太阳照在城堡的砖墙上，白晃晃的，刺得他眼睛疼。

    “将军，荷兰人的炮太猛了，咱们攻不上去。”副将策马来到他身边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，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汗渍，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沮丧。

    “攻不上去就围。围到他们没有粮，没有水，没有炮弹。他们远道而来，补给靠海路。咱们占了海路，他们的补给就断了。断了补给，他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围城的日子漫长而煎熬。郑成功的兵士们在海边挖战壕，筑土墙，日夜轮班，一刻不敢松懈。荷兰人困在城里，出不来，也逃不掉。可他们也出不去了，退路已断，只能硬著头皮往前。没有粮食，他们从海里捞鱼；没有淡水，他们挖井。兵士们的嘴唇干裂，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，可没有人抱怨，因为没有人想再回到海上。

    一天夜里，郑成功正在营帐中批阅文书，忽然听见账外传来一阵骚动。他放下笔，走出营帐。月光下，几个兵士押著一个汉人老头走过来。老头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堆叠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却一点也不慌，一双眼睛亮得很。

    “将军，这老头从海上来的，说是要见您。身上还带着这个。”兵士递上一个布包。

    郑成功接过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上空空荡荡，一个字都没有。他拆开信，抽出信纸，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成功，爹在京城等你。你要活着回来。”字迹他认得，是他爹的。握著信纸的手开始发抖，在月光下，纸上那几个字像是活了过来，一笔一划都在跳动。

    “放开他。”郑成功抬起头，看着那个老头。

    兵士们解开绳子，老头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，您是谁？”

    “我叫林德茂，福建人。”老头的声音沙哑，像生锈的铁器摩擦，“你爹让我来的。他说，你在台湾缺粮食，缺药，缺淡水。他帮不了你，只能让我来告诉你——有人在帮你。”

    “谁？”

    “摄政王。”老头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千层浪。

    郑成功的脸色变了。多尔衮在帮他？那个把他从福建赶出来的人，那个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人，在台湾海峡对面，隔着千里波涛，派人来帮他？

    “他为什么帮我？”

    “他说，荷兰人是红毛鬼，占著咱们汉人的地方，该滚。你打荷兰人，就是替汉人争口气。他打你，是各为其主。可你打荷兰人，他帮你，是替天行道。”老头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他还说，等你打赢了，他会来找你。到时候，是打是和，由你选。”

    当夜，郑成功一个人坐在海边，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月光洒在海面上，银光闪闪，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他手里还攥著那封信，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，汗水和海水洇开了墨迹，那几个字却依然清晰可辨——“你要活着回来。”活着，谈何容易。

    远处，热兰遮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，如一只困兽的眼睛，透著不甘和愤怒。天快亮了，海浪还在拍著礁石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敲着他的心门。他忽然想起父。父亲念一句，他跟一句，念到“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”时，父亲停下来，摸了摸他的头。

    “成功，你以后也要当风流人物。”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，揣进怀里。站起身，走向营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