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了，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了。她像一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树，慢慢舒展枝叶，慢慢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台湾，郑成功正坐在书房里批阅军报。窗外，海风很凉，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他的头发白了许多，才三十八岁，鬓角已经有了银丝。眼角的皱纹也深了，像刀刻的一样，每一道都是这些年的风霜。

    “王爷，世子已经到军营了。”侍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郑成功没有抬头，他手里的笔也没有停。他知道自己不该把郑经贬到军营，可他不能不贬。不贬，军心不稳。不贬，他郑成功就成了纵子行凶的人。不贬，他拿什么脸去见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？可他贬了，心里又疼。那个孩子，是他看着长大的。他记得郑经第一次喊“阿爹”，记得郑经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哭着喊他，记得郑经第一次上战场回来冲他笑。那些记忆像烙铁一样烙在他心上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他放下笔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海面上，月光碎成千万片，银光闪闪，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远处，隐隐约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敲着他的心门。他忽然想起父亲郑芝龙，想起父亲跪在大清摄政王面前求饶的样子。他当时觉得父亲窝囊，觉得父亲丢人，觉得父亲不配做郑家的男人。现在他忽然懂了，父亲不是窝囊，是老了。人老了就怕了，怕死，怕儿子死，怕郑家的香火断了。

    他关上窗户，走回书案前，拿起笔，继续批阅军报。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文字上了。他在想，他还能活多久，他还能撑多久，他还能不能看到郑经改过自新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答案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又大了些，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地响，像一个人在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