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眼前——浅浅的笑，柔柔的声音，温热的体温。他只能把自己埋进军务里，从早忙到晚，累到倒头就睡，没有力气做梦。可有些东西，不是忙就能忘的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，郑经在校场上操练新兵，挥汗如雨。夕阳西下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黄土地上。一个老兵跑过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世子，王爷来了。”郑经的手顿了一下，刀差点脱手。他没有回头，站在那里，背脊僵硬，像被人点了穴。

    “继续操练。”他的声音很稳，可他的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郑成功没有去校场。他去了营帐，坐在郑经的床上，环顾四周。帐中陈设简陋——一张木板床，一床薄被，一张桌，一把椅，一盏油灯。桌上摆着几本书，摞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那本的页角卷了起来，显是翻过很多遍。他拿起那本书，翻开，是一本《孙子兵法》，书页间夹着几片枯叶，已经压得扁平，叶脉清晰如刻。他认得那些叶子，是后院那棵凤凰木的叶子，郑经小时候最爱在树下捡叶子，夹在书里当书签。他没想到，这孩子还留着。

    他在帐中等了很久，从傍晚等到天黑，从天黑等到夜深。油灯燃尽了一盏，他又点上一盏，火苗跳动着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，忽大忽小，像一只困兽。郑经始终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郑经为什么不来。不是不敢来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。他也一样，不知道怎么面对郑经。他们是父子，可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那道墙，是他亲手砌的，每一块砖都是他的失望，每一铲灰都是他的愤怒。砌好了，才发现自己也出不去了。

    郑成功站起来，走出营帐，上马走了。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，消失在风里。郑经站在校场的角落里，远远地看着父亲的背影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使劲擦了擦，可擦不干净，越擦越多。他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小时候摔了跤趴在父亲肩头哭。可这次，没有人来抱他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京城，多尔衮正在西暖阁批折子。多铎推门进来，手里捏著一封信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高兴，又像是惋惜。

    “哥，台湾来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接过信，看了很久。他将信折好，放回桌上，走到窗前。窗外下著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槐树叶上，沙沙作响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，滴在台阶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像一个人欲说还休的哽咽。

    “郑成功病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病？”

    “心病。”多尔衮转过身，声音很轻，“家里的病，不好治。不是吃药就能好的。”

    多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也知道，家事最难办。他可以带兵打仗，可以冲锋陷阵，可家里的那些事，他一样也摆不平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后宫，娜木钟正在哄博果尔睡觉。博果尔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把被子踢到床下，又把枕头扔到地上，嘴里嘟嘟囔囔的，像在跟谁赌气。

    “额娘，郑成功是不是要死了？”

    娜木钟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谁说的？”

    “太监们说的。他们说郑成功病了，快死了。”博果尔翻过身，看着娜木钟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他死了，十四叔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？不用打仗了，十四叔是不是就可以带朕去看海了？”

    娜木钟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这个孩子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，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，不知道海那边的人也在活着，也有家，也有儿子，也会生病，也会死。

    “皇上，你十四叔打不打仗，是他的事。你好好读书，是你的事。你管好你的事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博果尔撅著嘴，不情愿地躺下了。娜木钟弯腰捡起被子，给他盖好，又弯腰捡起枕头，拍干净灰放回头下。她的手在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犹豫什么，终于还是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额娘，您说，郑成功的儿子会替他打仗吗？”

    娜木钟愣了一下。“会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朕以后是不是也要打仗？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。你是皇帝，有人替你打。”

    博果尔“哦”了一声，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娜木钟吹灭了灯。黑暗中，她坐了很久。她在想郑成功，在想他的儿子。她没见过他们，可她知道，他们是父子。她也是母亲，她懂郑成功的苦，也懂郑经的苦。苦在说不出口，苦在不能不走，苦在走了就回不了头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是有人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