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死水，风都吹不起半点涟漪。只有贴身的侍卫知道，他每天夜里都会去海边站一会儿，站在父亲当年登岸的地方。月光下，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，孤零零的，随时都会折断。

    他去那里不是为了看海，是为了想事情。想父亲说过的话，想爷爷在京城过得好不好，想着两岸之间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水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片海上漂多久，什么时候才能靠岸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停。停了，船就翻了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京城，多尔衮正在西暖阁批折子。多铎推门进来，手里捧著一份礼部拟好的诏书，放在桌上，往多尔衮面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哥，郑经的册封诏书拟好了。您过目一下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拿起诏书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。诏书写得漂亮，四六骈文，辞藻华丽，可他不喜欢。什么“夙夜匪懈”“忠贞不渝”——郑经才继位几天，知道他是忠是奸？

    “重写。别写这些虚的。就写——朝廷念郑成功收复台湾之功，封其子郑经为延平王，世袭罔替，镇守台湾。别的不要写。”

    “哥，这会不会太直白了？”

    “直白好。直白，他看得懂。拐弯抹角，他看不懂。万一想歪了，还以为朝廷在试探他，又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
    多铎拿着诏书出去了。多尔衮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，跟大玉儿学来的，用了几十年，改不掉了。

    他在想郑经。这个人比他爹圆滑，比他爹识时务，比他爹能屈能伸。郑成功是一块石头，宁折不弯。郑经是一根竹子，风来了就弯腰，风过了再直起来。弯腰不是认输，是为了活下去。

    活下去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多尔衮去了苏沫儿的院子。苏沫儿正在灯下做针线，见他进来，放下手里的活，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爷，您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多尔衮坐下来，苏沫儿给他倒了一杯茶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茶是温的，入口很苦，回味却有一丝甘甜。“苏沫儿，你说，郑经这个人，像谁？”

    苏沫儿想了想，手指捏著针停在半空中。“像他爷爷。不是像郑成功，是像郑芝龙。郑芝龙能屈能伸，该低头时低头，该弯腰时弯腰。郑成功不会。郑经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，他是真心称臣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苏沫儿放下针线，抬起头看着他，“可他不称臣，台湾就保不住。他保不住台湾，他父亲的遗愿就落空了。他是为了他父亲才低头的。不是为自己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看着她，她低下了头，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，像春天初开的桃花。他伸手拉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暖，他的手也暖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台湾，郑经站在海边，手里攥著那道圣旨，明黄色的缎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。他把圣旨举起来，对着月光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看了很多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——每一个字都认识，连在一起就变了味。像一碗药，知道是苦的，可必须喝。不喝，病就好不了。病好不了，人就死了。

    “王爷，夜深了，回去吧。”侍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郑经没有回头，蹲下来，抓了一把沙土，攥在手里。沙土粗糙，硌手，可他舍不得松。这是台湾的沙土，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沙土，他爷爷跪在京城换来的沙土。他不能松，松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海面上泛起鱼肚白，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，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。他站起来，把圣旨卷好，塞进袖中。转身走向王府，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在沙滩上，留下深深的脚印。海浪涌上来，把脚印冲平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