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尚书王永吉上书的折子被多尔衮压了下来，没有发出去。可消息还是漏了，像水从指缝间渗出，挡都挡不住。不到一天，满朝文武都知道了。有人拍手称快，有人摇头叹息，更多的人不说话——低着头，眼观鼻鼻观心，当自己是个聋子是个哑巴。这种时候，不说话比说话安全，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。

    西暖阁里，多铎坐在椅子上，脸色不太好。

    “哥，查到了。王永吉背后的人。”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，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多尔衮拿起来看了一眼。范文程。他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把纸条折好，塞进袖中。

    “是他？”

    “是他。王永吉是他的门生，他让王永吉上书，王永吉不敢不上。他在试探您，看您对废帝的事是什么态度。你压不压？压了，说明你不想废帝。不压，说明你想废帝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片刻。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夜风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

    “他倒是沉得住气，忍了这么多年才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哥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不怎么办。他试探本王，本王也试探他。他上书，本王压着。他看本王压不压。本王压了，他就知道本王还没想好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他想错了呢？”

    “想错了是他自己的事。本王不会替他想。他自己走的路，自己负责。”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多尔衮去了苏沫儿的院子。苏沫儿正在灯下做针线，宝蓝色的缎面上绣著一朵兰花，花瓣已经绣了大半，针脚细密匀称。见他进来，她放下手里的活，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爷，您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多尔衮坐下来，苏沫儿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王永吉的事，你听说了？”

    “听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看？”

    苏沫儿想了想，手指捏著针停在半空中。“他不是一个人。他身后有人，那个人才是关键。一个礼部尚书，管礼仪的，没有人在背后撑著，不敢管这种事。这不是他的本分，是别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是谁？”

    苏沫儿沉默了许久，低下头。“我不敢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，本王不怪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多铎王爷。”苏沫儿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多尔衮看着她。“为什么是他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想让您当皇帝。他想了很久了，只是一直没机会。现在皇上失德，他觉得机会来了。他让王永吉上书，不是为了废帝，是为了逼您。逼您做决定，逼您往前走。他不逼您，您就一直不动。他一逼，您就不得不想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许久。多尔衮伸手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他的手也暖，握在一起有点热。

    “你猜对了。”

    苏沫儿低下头。“我不是猜的。我是看出来的。多铎王爷每次看您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，不是弟弟看哥哥的光，是臣子看皇帝的光。他在等您坐上那把椅子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风停了，树也不摇了，连虫鸣都歇了。两个人就那样坐着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干西五所，博果尔正在喝酒。太监跪在地上，把查到的消息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皇上，礼部尚书王永吉是范文程的门生。范文程是摄政王的人。”

    博果尔的手猛地一抖，酒杯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，碎片溅了一地。太监吓得连退两步，额头磕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范文程？是多尔衮让他上的书？”

    “奴才不知道。范文程大人什么都没说，王大人也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查到他们是师生关系，别的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不知道，朕知道。”博果尔站起来，椅子被他带倒了，发出一声巨响，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。“多尔衮要废了朕，他自己当皇帝。他早就想当了，一直等著，等朕犯错。朕犯了错，他就可以动手了。”

    “皇上，您别多想。摄政王不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？他为什么不会？他不是朕的爹，只是朕的叔。他是摄政王。摄政王就是等著皇帝犯错，然后取而代之。”博果尔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风，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。“你以为他这些年辛辛苦苦，是为了什么？为了大清？为了朕？他是为了他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坐下来，提起酒壶，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。酒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打湿了衣领，滴在衣襟上。他不在乎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后宫，娜木钟正在抄经。翠屏跪在地上，把王永吉是范文程门生的事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娜木钟的手顿了一下，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，把刚写好的一个字污了。

    “范文程是多尔衮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范文程大人跟了摄政王十几年了，是摄政王最信任的谋士。”

    娜木钟放下笔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没有太阳，天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洗旧了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