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刨著蹄子，蹄子下面的青石板被刨出了白印子。他摸了摸马的脸，马鬃又黑又亮，手感像绸缎。“别急。我也急。”

    娜木钟站在门口，一夜没睡。她的眼睛红肿，脸上没有血色，嘴唇发白。她看着他，没有走过去。她怕一走近，就走不开了。

    博果尔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。“额娘，我走了。”娜木钟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她怕一开口，眼泪就掉下来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博果尔一夹马腹，骏马疾驰而去。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，一下一下，敲在娜木钟心上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那抹身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终于被晨雾吞没。风很凉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，她没有回去，一直站在那里。翠屏走过来，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。

    “皇后娘娘，回去吧。王爷已经走远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外面凉，您身子骨弱。”

    “站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
    翠屏不敢再说了。

    多尔衮站在西暖阁的窗前，看着远处。他看不见博果尔，但他知道博果尔已经走了。太监跪在身后，把博果尔离京的消息说了一遍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皇上，廉亲王走了。天没亮就出发了，谁都没惊动。轻车简从，只带了一百亲兵。”

    “带了多少人？”

    “一百亲兵。他自己挑的，都是打过仗的老兵。有几个跟多铎王爷打过日本，见过血。”

    “他倒是会挑。不挑人多，挑人精。”

    “皇上，您不去送送？”

    “不送。送了，他就走不了了。”他转过身，走到桌案前，拿起笔，批折子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可一个字都写不进去。

    博果尔骑着马，走在队伍最前面。晨风吹在脸上，凉飕飕的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，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王爷，您舍不得？”亲兵策马跟上来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只是还没睡醒。”

    亲兵笑了，没有拆穿他。

    队伍出了京城，一路向西。路越来越难走，人越来越少。村庄稀稀拉拉，田野荒芜，地里长满了野草，看不见庄稼。走了三天，开始看见逃难的百姓。拖家带口，推著独轮车，往东边走。车上堆著被褥、锅碗瓢盆，老人坐在车上，孩子跟在后面跑。

    “王爷，这些人是从西北逃过来的。准噶尔人打过来了，他们不敢留在那里。村子烧了，地荒了，待下去也是饿死。”

    博果尔勒住马，看着那些百姓。老人拄著拐杖，走一步喘一下，脸上全是皱纹。女人抱着孩子，孩子饿得哇哇哭，嘴唇干裂，哭声像猫叫。男人挑着担子，一头是被褥，一头是粮食，走几步歇一下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，把我们带的干粮分一半给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，咱们的干粮也不多。咱们还要赶路，还要打仗。分了粮，咱们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分一半。咱们饿不死。他们快饿死了。”

    亲兵不敢再劝了。

    走了十天，终于到了多铎的大营。营帐连绵，旌旗猎猎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博果尔勒住马，深吸一口气，胃里翻了一下，想吐。他忍住了。

    多铎站在营门口，铠甲上全是血，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，露出底下的木头。他看着博果尔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怕不怕？”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

    多铎笑了。“不怕就好。怕也不丢人。谁第一次上战场都怕。不怕的，是傻子。”

    博果尔没有笑。他攥著缰绳，手指在发抖。他松了松，又攥紧了。

    多铎转身往营帐走。“进来吧。看看地图。看看葛尔丹在哪，看看沙俄在哪。看完了，就知道该怎么打了。”

    博果尔从马上跳下来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他站稳了，跟在他身后。远处，伊犁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，像凝固的血。

    兔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