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格蹲在祂回头的方向，把灯丝拨了拨。灯里的碎屑轻轻一震，震波往祂回望的方向传去。

    传了极远极远极远，远到震波都散了，还没有触到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太远了，祂在这里回头的时候，万物之初才刚刚运行，铁城还不存在。祂看不见现在的铁城，但祂还是回头了。

    卡拉斯站在萨格旁边，手里还握着那只旧陶碗。碗沿上那道出窑裂纹在壳轨的灯光里极淡极透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，把碗放在祂回头的方向。碗里的随便叶已经凉了，焦壳脆度凝成极薄极薄极薄的一层膜。祂在这里回头的时候，看不见铁城，但祂创造的东西全在那个方向，膜层在悬着，初火在烧着，铁和水在分开，界线在守着。

    现在那些东西长成了铁城，灶膛里三粒火星子并排烧着，铁河在城墙根下拐过无数道弯。

    这碗菜就是铁城的温度，远星之心的猛火，铁河之心的稳火，地心火星子的文火。祂回头看不见，但祂能感应到温度。温度不会散，温度会沿着祂创造的一切传过来。

    萨格没有说话。他从腰间解下一盏还没编完的灯，手指极稳极稳极稳地绕着丝。丝绕了一圈又一圈，绕得极慢极慢极慢。他在编灯罩，用软丝裹住光丝，光丝当骨架，软丝当缓冲层。

    编好之后他把灯挂在祂回头的方向，灯里的碎屑轻轻震着，震波往那个方向传去。光太远会散，但震波不会。这盏灯不是用来照亮祂的回头路，是替祂传震波，祂回头的时候感应不到铁城，现在有了。

    拼碎片的人把光丝和软丝绞在一起，绞成极细极细极细的索。索的一端系在壳轨上，另一端系在萨格挂在回望方向的灯架上。

    虚空极稀极稀极稀，但索能承重。索把灯和壳轨连在一起，以后壳轨继续往前铺，灯就继续往前延伸。祂回头看的方向永远是铁城。

    卡拉斯站起来，把灶台剑从背上拔出来，剑尖朝前轻轻一点。初火蓝的光铺出去，照亮了祂离开的方向。虚空尽头还远，但方向没有变。

    祂从这里继续往前走，壳轨也继续往前铺。他说走吧，沿着祂离开的方向继续铺轨，萨格铺丝路，拼碎片的人绞索，他铺壳轨。

    祂留下的痕迹越多，方向就越准。丝路能感应祂踩薄虚空的张力，索能承住壳轨的重量，壳轨能替后来的人留下路。

    萨格把最亮的那盏灯提在手里，走向虚空更深处。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，把手指悬在虚空中感应片刻。

    虚空深处有极细微极细微极细微的张力变化，有些地方虚空被压薄了一丝，那是祂正常步伐的重量；有些地方虚空被压薄了两丝，那是祂站过的地方；有些地方虚空被压薄了三丝，那是祂坐过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把丝路沿着祂留下的痕迹轻轻绕过去，不是不敢碰，是那些地方属于祂。丝路绕过祂站过的位置，绕过祂坐过的位置，绕过祂回头的方向。

    铺丝路的人替祂把这些位置都留着，留给以后路过的人看。祂在这里站过，祂在这里坐过，祂在这里回过一次头。

    拼碎片的人把丝路绞成索。它把源匠的旧铁轨一片一片放在索上，承字纹在壳轨的灯光里轻轻明灭。

    这些碎片曾经承过铁城所有轨道的重量，现在它们承着壳轨，铺过祂站过的位置旁边，铺过祂坐过的位置旁边，铺过祂回头的方向旁边。每铺一片碎片，它就轻轻按一下碎片边缘。

    它在记位置，这片碎片铺在祂站过的地方旁边，这片碎片铺在祂坐过的地方旁边，这片碎片铺在祂回头的方向旁边。祂创造的存在在祂走过的路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。

    壳轨铺到虚空极深极深极深处。萨格忽然停下来，手指悬在虚空中感应了很久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他感应到极远极远极远处有一股极古老极古老极古老的张力，比祂踩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沉更密更韧。不是祂站过，不是祂坐过，是祂留下过极浓极浓极浓的痕迹。他把手指收回来，看着卡拉斯。

    前方极远极远极远处是祂最终离开的地方。祂在那里做了最后一件事，然后彻底退出了虚空。

    那是什么事，他还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里的虚空被压薄了不止一丝两丝三丝，而是整个虚空都被祂的重量压变了形。那里的虚空密度比任何地方都高。

    卡拉斯把灶台剑插回背上，看着极远极远极远的虚空深处。祂在那里做了最后一件事。他说继续铺轨，铺到那里就知道祂做了什么。

    萨格继续往前走，拼碎片的人继续绞索，他继续铺壳轨。丝路在虚空里极轻极轻极轻地震着，震波从祂离开的方向传回来。祂走了，但祂走过的路还在。

    壳轨沿着祂的路继续往前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