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，张常安就融入了巴士底狱的日常。

    说是融入，其实无非是每天放风时在花园里坐着，晒太阳，翻书，偶尔和勒内说几句话。日子过得枯燥，但也正好方便他观察情况。

    他发现这里的卫兵，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他们这些囚犯。

    他们按时换岗，按时送饭，按时把放风的囚犯赶回牢房，但除此之外，对囚犯们在干什么几乎不闻不问。别说各种私下交谈，物资流动就是有人打架斗殴，也和他们关系不大。

   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懒散，因为他们不管的原因是，他们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。

    张常安发现，每天下午，总有那么几个卫兵会离开岗哨，往监狱深处走。一去就是大半天。

    晚上，早上，也都有这样的换班，每个人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脸疲态，并且颇为狼狈，似乎这监狱里头，还藏了些别的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只不过他毕竟初来乍到，还没有深入其中。反而是与监狱内部截然相反的外界，给了他更多的惊喜。

    昨天的那次物资运送，是个开始。

    第一次的布袋子之后，隔了半天，又送来一个。还是粗麻布，还是被克扣过的农产品和钢蹦。

    只是随袋还附赠了一封信，纸是粗劣的草纸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他随便扫几眼就看到了一大堆的语法错误，一看就是文化不高的人写的。

    “张先生，您救了我父亲之后，他终于能下地干活了。

    我们家攒了半年钱，现在在菜市场边上买了个小推车，卖烤栗子。我也进了圣安托万区一个皮匠铺子当学徒。一家终于走上正轨。真是万分感谢您，愿主保佑您。”

    又过了小半天，又有第二封信：“贤者，见字如面。我是让娜，比耶夫尔区的那个让娜。您还记得吗？您来我们区的时候，说我儿子长得象小天使。

    比耶夫尔区还是那个比耶夫尔区，和您来时一样。到处都是皮革厂的臭味儿，河里的水永远洗不干净。贵族老爷们依然不在乎我们，该收的税一文不少，该管的死活一概不管。

    这次给您送去的东西，是街坊们凑的。不多，还不到被贵族老爷们收走的十分之一。

    您别嫌弃。”

    没错，这样的来信很多，信里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字里行间全是市井的味道，甚至可能根本没有重点，或者根本读不懂。

    看起来闻起来，都象巴黎那些狭窄的街道，像穷人区灰扑扑的墙壁。

    可是正因如此，卫兵根本不会将其扣下，就算其中有好些都是在骂贵族老爷。

    大概也就是因为有人在骂，这些信也才显得格外正常，就外头底层百姓的那个生活，不骂才奇怪。

    但是这么一来，这些信似乎就没有什么价值了，可偏偏对于张常安来说，这些东西意义非凡。

    第一，短短一两天的时间内，就有这么多的来信，这证明澜公这位“东方贤者”，在巴黎底层百姓之间的声望，比他想的还要吓人。

    第二，通过这些信里零零碎碎的信息，就算不出去，他也能勾勒出外界的状况。

    就象古时候皇帝贼热衷于看下边儿传来的奏折，看似都是没啥用的蛛丝马迹，可是只要相互印证交错，就能看出很多东西。

    哪个区是富人的地盘，哪个区快活不下去了，哪条街的贵族最近又加了税，哪个地方的穷人开始悄悄串联。甚至于政治，经济，时事。

    虽然麻烦了点儿，但是，足以让他掌握外界的情况，进一步了解这个时代。

    以至于，获得更为重要的信息，比如：“这年头，想学炼金术，似乎只有一条路了。

    “”

    皇家炼金学会。

    燃素技术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普及，但普及的是用，不是知。普通百姓能用燃素灯，能用炼金术产出的工具和燃料，甚至能买到那些瓶瓶罐罐的炼金产品。

    但技术本身，从原理到炼成阵的绘制，全被拢断在学会手里。

    未经允许私自学习或使用炼金术，是大罪。严重到可以直接送进巴士底狱，然后等着上断头台的那种。

    不过，这个信息却并不意味着他就这么与炼金术无缘了，因为，他现在虽然没法离开这里，去往学会学习，可皇家炼金学会的会长，就是这座监狱的典狱长。

    “可怜的张先生，被关进那种地方，一定很不好受吧。”

    “听说那里的典狱长是个凶狠的人，家都不回。有这样的典狱长，贤者每天应该都过得很辛苦吧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张常安咀嚼着这些信息，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测：“这位典狱长，如果真象信里说的那样，连家都不回，只来往于贵族和监狱之间，那他不可能还有别的研究场所。”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他的炼金术研究室，说不定就在这座监狱的某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