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小厮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，袖袍倏然一抖，竟凭空托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，直直递向许梁。那袋子坠得他手腕微沉，布料被内里的硬物撑出棱角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坠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这是定金。”

    许梁的目光在那过分饱满的袋子上凝了片刻，心头掠过些许不安。他伸出手，慌忙接住：“多…多谢。不知您家主人是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蒋大人。”小厮欲言又止，仿佛咽下什么难言之隐，话语在齿间磨蹭了许久才挤出。他紧抿着薄唇，下颌绷紧，眼神飘忽不定，终是落在一处虚空，那神情分明是在无声地鄙夷：你们这些凡人，不都是安享着太平，可曾想过是谁在暗中替你们挡下了腥风血雨？

    “蒋大人？”许梁心头一跳，村头间议论纷纷的形象瞬间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浮现在脑海前：圆脸，脖子粗，那肚子更是将那袍子撑得鼓胀欲裂。

    许梁胃里一阵翻腾，强自压下那股荒谬感。再对比小厮方才那副“与有荣焉”又带着施舍意味的嘴脸，这位蒋大人在“平事”途中，怕是早已沉溺于凡尘的富贵温柔乡，享尽了人间极乐。

    多想无益，再者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？许梁甩甩头，驱散那令人不适的联想。他走到屋角那个蒙尘的旧柜前，吱呀一声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卷颜色泛黄的空白长卷，又慢条斯理地研起墨来。

    墨条在砚台上打着圈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墨香在微凉的空气中悄然弥漫。霸榜仙门名录的修士，在他记忆中足有数十位之多。首位，便是那位以惊世剑法闻名、出身林氏的先祖女侠……

    随着笔尖悬于纸端，就在笔锋即将落下的刹那，许梁的眼前却陷入一片黑暗。

    并非眩晕，而是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两步，又困惑地转了个身，试图寻找光源。

    就在这茫然失措间，眼前的景象却骤然发生改变。

    方才还弥漫着墨香和旧木气息的房屋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片荒凉的景象。

    他正站在一个村镇的入口。四周是断壁残垣，枯草在萧瑟的风中瑟瑟发抖，发出窸窣的呜咽。

    目光所及，方圆百里，杳无人烟，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。残破的屋舍轮廓，歪斜的篱笆，透露出与荷乡村相似的布局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扭曲感。仿佛是将记忆中的故乡投入了噩梦的熔炉，煅烧成这副阴森的模样。

    许梁的心脏在死寂中跳动，莫名变得兴奋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块空地上刺目的鲜红牢牢攫住——那里，一个复杂的图案鲜红一片被抹在地面上，好似鬼画符。

    许梁蹲下身，好奇的打量这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阵法，不知是谁还在这不祥气息的阵法边缘潦草地画上了一个极其夸张、咧嘴大笑的笑脸。

    那笑脸的线条粗犷扭曲，嘴角几乎咧到耳根，许梁死死盯着那诡异的笑脸，一股荒诞绝伦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头顶。

    他实在觉得那笑脸有够滑稽的，想笑，又觉得这笑得不合适宜，只能死死咬住牙关，憋闷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，几乎叫他憋去出内伤来。

    在这片古怪的地界溜达了好一会儿，许梁非但没有半分惊惧，反而觉得越来越有趣…这地方简直像个喝的烂醉的人随手泼墨的杰作，处处透露着不合适的滑稽。

    特别是脚下的路自己分明走在龟裂的土地上，但每一步却实打实的落在水中，水域泛着涟漪，在他的挥使下直至漫过脚背。许梁每步带着试探，差点从这水域中摔个趔趄。

    “嘿，有点意思！”他嘀咕着，干脆像孩子踩水坑一样，轮流抬起脚又重重落下，欣赏着脚下荡漾开的、越来越大的涟漪。

    前方的空地上，十几只、几十只……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鸟，像被施了定身法，姿态各异地“浮”在这透明的“水面”上。

    其中一只麻雀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势，却如同被钉在半空；一只羽毛华丽的野鸡，脖子以一个夸张的、几乎要扭断的角度歪着，长长的尾羽像扇子一样铺开在水面上，有些尸体上甚至生了蛆。

    许梁饶有兴致地蹲下来，凑近那只张嘴呐喊的乌鸦。他甚至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乌鸦僵硬的翅膀尖——硬邦邦的，像块木头。

    “啧，都这样了，按理说味儿该冲天了吧？”他自言自语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心，把鼻子凑得更近了些，几乎要贴到那爬满蛆虫的羽毛上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——

    没有！空空如也！

    预想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一丝也无，只有一股……嗯，怎么说呢，像是放了很久的旧宣纸的味道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雨后泥土的清凉感。

    许梁皱着眉起身离开了这处，目光里透露着失望。

    “喂，有个姓许的又在自己破屋子里画什么大作哩！”

    许梁猛然从那荒诞的地方抽离出来，瞧见自己一手的墨水，又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