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阁老变脸的时间很短。

    短到若不是我一直盯着他，可能就错过了。

    他很快又恢复成那个忠心耿耿、苍老稳重的老臣。

    可惜，账不是脸。

    脸能补。

    账不能。

    我指着那半截纸。

    “御账出。”

    “这三个字，是王府东书房刚烧剩下的。纸灰还新，墨迹未透，说明烧毁就在今日。”

    顾行之补了一句：“搜查时，东书房香炉内余灰尚温。”

    很好。

    顾统领说话还是这么实在。

    王阁老缓缓道：“老夫不知。”

    又来了。

    不知这两个字，今日真是劳苦功高。

    我问：“阁老不知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王氏私印在东书房暗柜，阁老不知？”

    “家中内务，老夫早已交夫人打理。”

    “空白嵩旧账匣在东书房，阁老不知？”

    “恶仆藏匿，也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“御账出字条在东书房香炉中烧毁，阁老也不知？”

    “老夫不知何为御账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眼神冷下来。

    王阁老这句话，犯了一个错。

    他说不知御账。

    可刚才金殿上，并没人当众说“御账”二字的来历。

    他若真不知，听见“御账出”，第一反应该是问什么御账。

    而不是说“不知何为御账”。

    这话像是提前准备的。

    准备得太早。

    我笑了。

    “阁老，臣方才只说御账出，可没解释御账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王阁老目光一沉。

    我继续道：“您怎么知道自己该说不知何为御账？”

    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裴慎站在一旁，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这位裴大人大概也听懂了。

    王阁老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沈大人玩弄口舌。”

    “臣也想玩账。”

    我从怀里取出白芷塞给我的一张抄页。

    “陛下御账刚开，里面有承熙十四年王氏亲笔旧批。”

    “旧批写，江北流户甚众，国库不充，活户、死户、逃户，不必拘泥。”

    王阁老脸色不变。

    “老夫当年确曾上疏折粮之法。国库艰难，权宜议政，有何不可？”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这老头早有说辞。

    我点头：“议政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那沈大人还想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臣想说，承熙十四年的权宜之法，为何今年还在用？”

    王阁老道：“那是郑怀恩之罪。”

    “郑怀恩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死者亦有罪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活人就没罪了？”

    王阁老看向皇帝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沈安以反贼之身，在金殿之上逼问老臣，句句挑拨君臣。老臣愿交王氏私印，配合查问王福、崔敬、周秉礼等人。但若无老臣亲笔亲令，仅凭旧批牵连今日赈灾案，老臣不服。”

    我不得不承认，王阁老很会守。

    他把承熙十四年的旧批认作“议政”。

    把今年赈灾案推给郑怀恩。

    把王氏私印推给夫人和管事。

    把清账牌推给旧物被盗。

    把御账出字条推给不知。

    每条线都沾他。

    每条线又都差一寸。

    差那一寸，就不能把他钉死。

    而他现在最想要的，就是拖。

    拖到三司。

    拖到证人死。

    拖到灾民散。

    拖到我的身份变成主案。

    我看向皇帝。

    皇帝也看着我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很清楚。

    他知道王阁老该杀。

    但帝王杀顾命旧臣，需要一把够硬的刀。

    我现在手里的刀，还差最后一块铁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白芷来了。

    她抱着御账抄册，走得很快，脸色苍白，眼里却亮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民女有证。”

    王阁老皱眉。

    “金殿之上，岂容民女屡次出入？”

    皇帝道：“让她说。”

    白芷跪下，把一张账纸呈上。

    “民女核对御账旧批、永丰三柜新票、清和义仓米券、南药棚病档，发现一处活扣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活扣。

    白芷说活扣，那就是真账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