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的傍晚，西安府三边总督行辕的签押房里，杨鹤正对着一摞新到的公文蹙眉。

    洪承畴坐在下首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，目光在杨鹤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。

    桌上的灯焰被从窗缝钻进来的秋风吹得晃了两晃。

    杨鹤伸手把灯罩拢了拢，重新拿起那份加盖了通政司火漆印的公文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公文不长，措辞极简，但每一句都沉甸甸地压在纸面上。

    "奉圣谕：据都察院御史赵某弹章所奏，陕西延安府属米脂县知县兼守备林禾，私通流寇，私造火铳火炮贩卖与边军牟利，聚敛流民逾千，意图不轨。”

    “着三边总督杨鹤即派员会同都察院差官赴米脂县查办，若罪名属实，解京问罪。"

    落款处盖着通政司的朱印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："加急，限十日具报。"

    杨鹤把公文搁在桌面上，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着，指腹蹭过纸面的毛边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洪承畴终于开口了："督师，这份折子来得蹊跷。"

    "怎么个蹊跷法？"

    "赵御史是都察院的人，跟陕西这边素无往来。”

    “他上折子弹劾一个从五品的守备知县，按理说应先经过兵部和吏部，再由通政司转呈圣览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道折子是直接递到御前的，绕过了所有中间衙门。"

    洪承畴顿了顿，"这说明有人在京师专门安排了这条线，目的就是不让您提前知道，不给您按下不表的机会。"

    杨鹤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，像是看着那里的一道细纹在出神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他才开口："洪参政，你说我要是现在把这件案子挡下来…"

    "挡不下来！"

    洪承畴答得很快，"圣批已经下来了，限十日具报。您要是拖着不办，就是抗旨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赵御史那边再递一道弹章，说您包庇下属，那就不只是林禾一个人的事了。"

    杨鹤轻轻哼了一声，音调不高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，米脂县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个圈，旁边还有几道红线的标注，是几个月前他亲手描上去的。

    "那你说，派谁去合适？"

    "陈奇瑜在宁州那边盯着庆阳府的动静抽不开身。胡廷宴管着西安府的防务。延安府的沈秉忠…"洪承畴停了一下，"他跟林禾走得近，不适合。"

    "那就你去！"

    洪承畴怔了一瞬，随即站起来拱了拱手："下官领命。不过督师，下官有个不情之请。"

    "说！"

    "林禾手里确有私造军器之事，这一点我此前跟您提过。”

    “但说他私通流寇，我认为证据不足。这次查办，若是查实了，按律处置；若是查不实，还请督师在回奏中如实具报，别让他白白折在这场风波里。"

    杨鹤转过身来看了洪承畴一眼。

    灯下那张上了年纪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变化，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
    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洪承畴不再多说，退出了签押房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同一时刻，米脂县的夜安静如常，街面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。

    林禾在婉娘屋里看过林平安之后回到后堂坐下来，刚要翻开石头送来的秋粮入库册，院门被人从外面急急拍响了。

    拍门声又急又重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林禾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，石头举着一根火把站在外面，火光照着他紧绷的脸。

    他身后站着一个浑身尘土的信使，那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显然是连夜赶路跑过来的。

    "大人！沈知府的急信！"

    石头把信递了过来，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林禾接过信转身进了后堂，借着灯焰拆开封口。

    "杨督师已接圣旨，限十日查办米脂案，特使洪参政近日启程赴延安府，预计九月初十前后抵达米脂县城。”

    “吾在府城已被人架空，吴艾二人布局严密，吾今自身难保，望速作准备，勿存侥幸。"

    林禾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，折好放进了袖子里。

    他站在灯前没有动，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
    石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："大人，没什么事吧？"

    林禾没有回答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的语气很平稳：

    "让王斗今晚把城门加一道锁，任何人进出都要查验身份。让贺虎的斥候明天一早把往南和往北的官道都盯住了。你先去办这些，其余的明天再说。"

    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，火把的光在院墙外面摇晃着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