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城外那处仓的夜车在停了三天之后又动了。

    贺虎的人盯了两夜没睡，第三天凌晨猫在仓外百步远的土坎后面看到一辆车从仓侧门出来，没有点灯，车轮在土路上压出闷闷的碾响。

    车过了之后贺虎亲自去看了车辙印，比拉粮的车辙深了半寸，压到路边一块碎瓦片上，瓦片碎成了三瓣。

    他把这事报给林禾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。

    林禾站在偏院廊下漱口，听完把漱口水吐进墙角的排水沟里，拿布巾擦了擦嘴。

    "往哪条路走的？"

    "往城北。过了何守业铺子前面那条街之后拐进了巷子，巷子口有人接应，把东西卸下来搬进了巷子里一户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天亮之后我让人去看了那户人家，门锁着，里面像是没人住。"

    "你进去看了？"

    "没有。从隔壁院墙翻上去望了一眼，院子里堆着几口盖了油布的箱子，看不清装的什么。院子不大，正屋门上了锁，窗户从里面糊了纸。"

    林禾把布巾搭在盆沿上，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赵家的车往城北送东西，有人接应，院子里堆着盖了油布的箱子，正屋门锁着。

    城北是何守业的地盘，但那条巷子跟何家的铺面隔了三条街，不一定跟何守业有关系。

    "那户人家你继续盯着，不靠近，远远看着谁去开门、箱子什么时候搬走。"

    贺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林禾进了屋在案前坐下来，把铁皮匣子打开翻了翻。

    赵家的暗账、范师爷的进出记录、拴柱的信、杨鹤的公文。

    东西越来越多了，匣子快装满了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赵家铺子门口的平价粮价牌摘了。

    没有告示，没有通知，就是伙计把价牌从铁钩上取下来拿进去了，门板照常开着。

    有人进铺子问粮价，伙计说“今天暂时没有粮”。

    城外几个庄子的回迁户第二天早上提着布袋到铺子门口扑了空，有人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，有人在门槛上坐了片刻才起来。

    刘广义当天中午递了话来：“林大人，城外回迁户的口粮，建议不要断。”

    林禾看完纸条没有犹豫，让刘铁柱从驻军里抽了十个人换上便衣，去刘广义的庄子上帮着把粮装上驴车往城外各庄送。

    送粮的车队沿街经过的时候有人看到了，认出是刘广义庄上的车。

    有人上前问了一句：“这粮卖不卖？"

    赶车的伙计一口回绝："不卖，给城外庄子上的几户送的！"

    当天晚上林禾去了刘广义家。

    两人在堂屋里对着一碗茶坐了半盏茶的功夫，林禾把话说透了。

    赵家撤平价粮是为了让城外回迁户没粮吃，回迁户没粮吃就会闹，闹起来府衙那边就能怪到都司衙门头上。

    刘广义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“吴家和何家那边我去谈，两家凑一凑能顶一阵。"

    "吴家的条件？"

    "吴敬祖说渡口最近缺人手，想借几个兵丁帮忙看几天码头。"

    "可以。何家呢？"

    "何守业说他铺子最近缺铁锅和农具，如果大人能从米脂弄一批过来，他拿粮来换。"

    林禾心里盘了一下。

    铁锅农具工坊旁边的铁匠铺子就能打，少铸几十根铳管的事。

    这笔账划得来。

    "铁锅农具我来办，粮的事你牵头。"

    刘广义没有多问，站起来送客。

    林禾出了巷子往回走的时候夜风已经暖了，吹在脸上带着一层潮意，像是地气开始往上返了。

    他走回都司衙门的时候石头迎上来，说马汉三在偏院等了一会儿了。

    马汉三坐在偏院石桌边上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
    见林禾进来他把纸推过去："赵家城外那处仓昨天夜里又进了一车东西，还是走夜路，还是往城北送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人跟到巷子口就没再进去了，但看到接应的人是何家铺子的一个伙计。"

    林禾把纸接过来看了看，纸上画着城北那条巷子的位置和周围几间铺面的分布，何家的铺子在巷口东面隔了三条街。

    "何守业的人？"

    "伙计穿的是何家铺子的短褂，后背上印着‘何记’两个字，错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伙计搬完东西就回铺子里了，何守业本人那天晚上在铺子后院跟人喝茶，没出门。"

    何守业！

    他的伙计在搬东西，但他本人在铺子里喝茶。

    赵家在城北那户院子里放的箱子跟何守业有没有关系，目前还说不清楚。

    但何家的伙计掺和进来了，说明赵家在城北的暗桩用的是何家的人手，不管何守业知不知情，赵家已经把他拖下了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