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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禾坐在床沿上没有动。
巴尔斯,还在火路堡关着的那个巴尔斯。
他想起去年火路堡外面的那场仗,想起巴尔斯丢刀的那个瞬间。
他想起林丹汗大军从火路堡撤退的时候,根本没有提巴尔斯半句。
巴尔斯在地窖里等了整整五天,看着自己部落的人马从塬梁上过去。
从此再也不问外面的事了。
他对外说巴尔斯已经死了,实际关在火路堡两年。
"你阿爸还活着。在火路堡。"
苏日娜猛地抬起头来。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,像是想喊什么又堵住了。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,肩膀抖了几下又稳住了。
"你肯带我去见他吗?"
她不知道面前坐着的就是拦住她阿爸的人。
"等你缓过来了,我带你去。"
他解下水壶递过去。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凉的。她喝了一口又还回来,低头说了一声"谢谢"。声音含在喉咙里。
当天中午林禾去找了傅元龙。傅元龙正在正堂里跟一个书吏说话,见林禾进门就拱手上笑。林禾没有坐,站在正堂中央看着他。
"傅大人,昨晚的事做得不妥。"
"你往上献媚,传出去毁的是你自己的官声。"
"以后想示好走正路。煤窑马场荒地打理好就是最好的交情。"
"不是靠这种见不得光的事。"
傅元龙的笑僵在脸上,额头上渗出一层汗。
他低着头听林禾说完,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敢动。林禾看着他,语气降了一些但依然是硬的。
"那些女子我收下了,不是因为是你送的。"
"是因为她们确实是逃难过来的。"
"我在哪看见她们都会安顿。你以后再做这种事,我的人不会再从安塞过路。"
"你记住了?"
傅元龙抬起头来,嘴唇动了动:"都司,我在安塞当了六年知县。"
"没人听我把话说完。您来三天安塞的围解了兵留下了。"
"煤窑马场都接了。我……我不该走那条路。以后都司一句话,安塞能办到的一定办。"
"行了起来吧。煤窑产出先紧着延安府用,马场给高杰练兵。"
"你守好安塞,我不亏待你。"
傅元龙直起腰来,手还在微微抖。
傅元龙说安塞县衙后院里只收容了两个人。
苏日娜和她从河套带来的侍女其其格。
林禾只带走了她们两个。
......
苏日娜收拾了包袱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
她在安塞县衙后院住了几个月,自己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了。
衣裳是傅元龙让县衙里管杂务的妇人临时找的,不是什么好料子,但胜在干净。
她站在县衙门口翻身上骡的时候,其其格在后面爬上矮骡子。
两只手攥着鞍桥不敢松。傅元龙站在门口拱手送行。
林禾没有回头,拨转马头出了城门往东走了。
六月的风热烘烘地灌过来,苏日娜一直看着前面的路。
她偶尔侧头看林禾一眼又收回去。
她身边只剩下其其格一个人了,两条路在岔道口分开了。
她跟着这个不认识的人往东走,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她。
但她没有再问什么,只是把目光从路面上收起来,看着前方塬梁尽头那道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。
她在马背上坐得直,两只手握着缰绳。
风灌进她袖口把布料鼓成了一个弧。
林禾不急着回延安府。
郑怀仁在他离开的时候越急越露破绽。越晚回去,郑怀仁悬着的心就越久。
他把马头拨向米脂方向。
六月的风热烘烘地灌过来,官道两旁的草被晒得卷了边。
苏日娜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收回去。
目光里还有一层警惕,但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
米脂县城的轮廓在暮色里出现了。
林禾骑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,心里悬着一块石头。
他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婉娘他在外面做了什么。这一次他把人带回来了。
县衙后院的门敞着。
正堂的门也敞着。
婉娘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领口袖口绣着暗纹银线。
头发绾了一个利落的髻,插着一支银簪。
她身后站着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,端着茶盘。
茶壶嘴冒着一缕白汽。婉娘坐姿端正腰背挺直,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,目光平视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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