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的时候，高杰和巴尔斯的人撤到了延安府城西面十里处。

    他们在官道边一处废弃的土堡里歇了脚，马匹拴在堡内的断墙根底下，人在堡墙背风的一面坐下喝水吃干粮。

    高杰在堡墙上站了一刻钟，看着官道西面，没有人追过来，王嘉胤的人没有出甘泉城追击的意思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甘泉的求援信又来了一封，是甘泉知县亲笔写的，字迹比上一封更乱：

    "北墙今晨塌了一段，已用土袋堵上，但撞木仍在撞击。守兵伤亡过半，明日恐难再撑。"

    信纸背面沾了几滴暗红色的印子，像是血。

    林禾看完信，把纸在灯上烧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案前没有动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然后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夜风冷得刺骨，他拢了拢领口，听到远处城头换岗的梆子声响起来，三长两短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他给甘泉知县写了一封回信："今夜可有援军至，你只管撑住。撑到今夜子时，若无人来，你自做决断。"

    信送出去之后他换了一身旧棉袄，没有穿官袍，骑了一匹灰马，带了张康和十几个亲卫，出了西城门往甘泉方向走。

    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勒住马停下来，站在官道上一处塬梁上往西面看了片刻，然后拨转马头带着人继续往前走，不是往甘泉走，是往左光先的五百人出发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走到午时前后，他在官道上遇到了左光先的人。

    左光先骑着一匹灰骡子走在最前面，后面的队列排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五百人一路从定边外围走回来，身上带着草料和弹药，脚步不紧不慢，队伍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左光先在官道上看到林禾的时候勒住了骡子，翻身下来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。

    他走到林禾马前站定了，仰头看着林禾："大人，李总兵放我回来的。"

    "李卑放你？"

    "王嘉胤的主力在打甘泉，定边那边反而松了，李总兵说这边更急，让我先回来。"

    林禾坐在马上看着左光先。

    左光先的脸色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，嘴唇干裂，皮甲上蹭了几道新痕，靴子上的泥干了又湿了好几层。

    他没有让左光先率队停留，直接下令："不用回府城，直接往西走，从南面绕到甘泉城外。到了之后不急着打，先在城外找一处高地驻扎。"

    左光先点了点头，翻身上了骡子。

    队伍没有歇，直接调转方向往西面的土路上拐了过去。

    五百人从官道上转进一条岔道，脚步声从大路移到小路，队伍变窄了但速度没减，林禾看着他们拐过塬梁消失在视线里，然后拨转马头往回走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他到府城的时候，贺虎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。

    贺虎递上来一封信，封皮上写着"榆林巡抚洪"几个字，盖了加急的戳。

    林禾拆开信看了。洪承畴的信写得不长：

    "甘泉之围我已闻，李卑部已东进策应。你部左光先五百人我放回延安府，归你节制。但有一事须问你：王嘉胤部攻甘泉之前，你在保安方向设的斥候可有异状？"

    信的末尾没有署名，只盖了一个巡抚衙门的关防。

    林禾看完之后在城门口站了片刻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洪承畴问保安方向的斥候有"异状"。

    保安城外那五六百人是李自成的人，以洪承畴的情报能力，查不到李自成头上也应该能查到那些人的旗号跟王嘉胤的人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问了，说明他起了疑，但还没有证据。

    林禾骑马进了城门，回到都司衙门，下马的时候左腿有些发僵，在廊下站了一下才迈步。

    他进了正堂把门关了，坐在案前写了一封回信给洪承畴：

    "保安方向斥候未发现异常，匪情来势甚速，待本部查实后再报。"

    回信写完之后封了漆筒，让府衙的驿路送走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天黑之后，左光先的消息从甘泉方向传了回来。

    斥候在官道上遇到了左光先派回来的人，说左光先的五百人已经到了甘泉城南的一处塬梁上扎了营，升了火，没有打旗号。

    高杰的骑兵营也从城北撤到了城南跟左光先合在一处，两边汇合之后兵力达到了七百多人，加上甘泉城内的守兵，总数不到八百。

    林禾坐在案前听完斥候的回报，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他没有下令让左光先进攻，也没有让他退，只是让斥候转告左光先："天亮之前不要动，天亮之后看王嘉胤的人打不打。打就侧击，不打就对峙。"

    斥候走了之后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推开正堂的门站在廊下。

    夜里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，但更冷了，冷得人脚趾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