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泉城西面是王嘉胤营地的后段，堆着粮草和辎重，守卫不多。

    左光先的五百人摸到离营地大约二百步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前排蹲下架好了火铳，后排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
    没有人喊口令，只有左光先从队伍前面走到中间，踢了一脚前排一个人的靴子，那人把火折子吹着了，凑到火铳的火绳上。

    第一排铳响了，枪声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得格外脆响。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排、第三排，三排打完的时候营地后段已经乱了，守辎重的人往外跑，运粮的车被推倒了，几匹马脱了缰往野地里跑。

    左光先带着人往前推了五十步，停下来又放了一排铳，然后下令后撤。

    他没有把辎重烧掉，只是打散了守备，让那些辎重暂时没人管。

    他知道烧辎重要比打散守备麻烦得多，烧起来一烧就一片，火势起来了反而会把甘泉城也点了。

    高杰的骑兵从侧翼插过来，把从后队跑出来的那群人截住了。

    巴尔斯的人放了几轮箭，剩下的人缩回了营地前段，不敢再往后走了。

    甘泉城头的守兵看到城外有援军到了，城墙上喊了一声，那声喊传得极远，在塬梁之间回荡了两三遍才消下去。

    王嘉胤的人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攻城的前队已经架了梯子爬到一半，听到后队乱起来，梯子上的人犹豫了，往上爬的速度慢了下来，有些人松了手顺着梯子滑了下去。

    城头的守兵趁机推倒了三架梯子，守城的压力一下子松了大半。

    左光先没有继续往里推。

    他带着人撤回到了塬梁上，跟高杰汇合之后重新整队，七百多人站在塬梁上排了三排，火铳口朝下平放着，阵型齐整得像是校场上练出来的一样。

    王嘉胤的人没有追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的营地前后都乱了，前队攻城的人退回来，后队辎重散了一半，中间挤成一团。

    有人骑马从营地中间穿过，像是在整队，但号令传不到两头去。

    左光先站在塬梁上看了片刻，回头对高杰说了一句：

    "他们今天打不了了！"

    高杰点了点头，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把马鞍上的草料袋解开往马嘴里塞了一把草料，自己也从怀里掏了块干饼掰开咬了半块，剩下的半块递给了巴尔斯。

    巴尔斯接过来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咽了，没有喝水。

    甘泉城北那道裂缝没能堵住，但这一天王嘉胤的人没有再攻城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整了半天的队，到了下午开始拆帐篷，把粮草重新拢了拢。

    左光先的人远远看着，没有靠近。

    当天傍晚林禾在都司衙门收到了左光先派人送回来的战报。

    信很短：“今日侧击王部后队，毁辎重若干，敌攻城之势暂缓。我部无损。”

    林禾把信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，没有回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，在心里把双方的兵力重新算了一遍。

    王嘉胤的人今天没打，是因为后队被惊了，但他们的主力还在，三千人打八百人只是多费些功夫的事。

    明天或者后天他们会重新整好队，到时候甘泉城北那道裂缝还撑不撑得住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把左光先的信收进铁皮匣子里，然后铺开纸给甘泉知县写了一封短笺：

    "援军已至城外，正在牵制敌后。你再撑两天，等李总兵的人到了就好！"

    信送出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，天已经黑了，积雪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甘泉城北那道裂缝最终还是塌了。

    值夜的兵丁听到一声闷响跑过去看的时候，一丈多宽的墙体已经垮了下来，砖石和夯土堆了一地，城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
    甘泉知县带着人连夜用麻袋填土堵口，天亮之前勉强堵上了大半。

    但土袋堆得不高，外面用木板和门板撑住，摇摇晃晃的，经不起再一次撞击。

    天亮了之后王嘉胤的人没有来攻城。

    他们在营地里整了大半天的队，到傍晚的时候开始往西撤了，撤得不快，像是边走边等，但确实在撤。

    左光先和高杰站在塬梁上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西移，没有追击。

    到了天黑的时候，甘泉城外只剩下一片空营盘，地上散落着破帐篷和砸坏的梯子，王嘉胤的人已经退到了保安方向。

    当天深夜左光先的第二封信到了延安府，信上只有一行字：

    "王部已撤。甘泉解围。左。"

    林禾看完信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背面空的。

    他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，看着纸页卷起来变成黑灰落进铜盆里，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
    月亮挂在半空，冷白的光铺在积雪上，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，枝桠的影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