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六月，天闷得像块湿抹布，糊在人脸上。三角巷里，空气里炖着隔夜饭菜、劣质花露水和永远散不尽的潮味儿。

    陈默的书摊兼锁铺十分可怜的缩在巷子最深的拐角，像个被遗忘的标点符号。他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本旧《家庭医学大全》的卷边抚平——这玩意儿今天要是卖不掉，他明天的饭钱就得打个对折。

    “哐！哐哐！哐——嚓！”

    一阵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，混合着引擎短促的咆哮，像把生锈的锯子，猛地撕破了巷子午后的昏沉。源头直指巷子口那间招牌歪斜的“闯哥修车铺”。

    陈默的手指一颤，刚抚平的卷边又倔强地翘了起来。他抬眼，没什么表情，只有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    这动静，是李闯又在“驯服”他那堆破铜烂铁了。声音穿过七拐八绕的窄巷，精准轰炸陈默的耳膜和岌岌可危的神经。

    “李闯！你个赤佬！轻点会死啊？屋里小囡刚困着！”隔壁王阿姨的上海话骂战准时开锣。

    “晓得嘞阿姐！最后一锤！保证！”李闯的大嗓门带着点不耐烦的笑意，吼得比他的锤子还响。回应他的，是更用力的一声“哐当！”——大概是什么零件被他彻底“说服”了。

    陈默低下头，试图把自己塞进书页里。噪音却长了脚，顺着油腻腻的地面爬过来，钻进他骨头缝。他额角的青筋，不明显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熬到那拆楼似的敲打声暂停，陈默松了口气，刚想继续侍弄他的“医学大全”，一阵刺耳的、仿佛一百只鸭子在哭的砂轮打磨声又尖锐地响起。没完没了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还没沉到底，巷子那头突然传来李闯中气十足的吆喝和几个狐朋狗友的哄笑，中间夹杂着几句对某个路过姑娘的轻佻点评，粗俗又响亮，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。

    陈默猛地睁开眼。眼神里那点惯常的麻木被一种冰冷的烦躁取代。他“啪”地合上书，瘦削的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弓弦。他站起身，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，端起脚边一个装废纸板的破纸箱，上面摆了几本他今天要摆在巷口卖出去的书，而后沉着脸朝巷子口走去。

    修车铺门口，一片狼藉。油腻的零件散落一地，一辆拆了半边壳的摩托像被开膛破肚，不要脸的占据了大半个过道。李闯穿着件被汗和机油浸透的工字背心，正叼着烟，跟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青年吹牛，唾沫星子在阳光里乱飞。不仅如此，一个沾满黑色油污的齿轮箱，还就那么嚣张地杵在路中央。

    巷子本来就窄，李闯这么不要个脸的把东西一字摆开，就只给路过的人留了一条颇为狭窄的路，还得紧贴巷壁走。

    陈默端着箱子，沉默地走到那堆“路障”前。他没看李闯，只是盯着那个碍事的齿轮箱，然后抬起穿着廉价帆布鞋的脚，不轻不重地——但绝对带着明确意图——踢了一下箱子边缘。

    “哐啷”一声，齿轮箱被踢得挪了几寸，蹭在地上留下一道更深的油污。

    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李闯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。他扭过头，浓眉拧成一团，小麦色的脸上写满被打断的不爽：“喂！做啥？！”

    陈默没吭声，侧身想从刚挪开的一点缝隙挤过去。动作间，纸箱抗议似的突然“嗤啦”一声，刮在了摩托车突出的锋利支架上。箱子侧边瞬间裂开一个大口子！

    几本品相尚好的旧书，像折翼的鸟，“啪嗒”、“啪嗒”摔在油腻的地面上。其中一本硬壳的《辞海》封面朝下，精准地拍进一滩黑乎乎的油泥里，溅起几滴污渍，甚至有几滴沾上了陈默洗得发白的裤脚。

    时间凝固了一秒。

    陈默低头看着那本迅速被油污吞噬的《辞海》，又看看自己裤脚上的黑点，再抬头看向李闯。他依旧没说话，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帘抬了起来，里面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底下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
    李闯被那眼神看得一愣，随即火气“噌”地窜上头顶。这小子，踢他东西，还敢这么瞪他？他李闯在三角巷混这么久，还没人敢给他甩这种脸子！

    “册那！侬眼睛长头顶啊？踢我东西？书掉了怪谁？”李闯一步跨过来，高大的身影带着机油味和汗味，极具压迫感地罩住陈默，“哑巴了？说话！”

    陈默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他弯腰，想捡起那本《辞海》。地上的油污已经迅速渗透了封面，粘腻腻一片。他指尖刚碰到书脊——

    李闯以为他要动手，下意识伸手去推他肩膀：“问你话呢！聋啦？”

    就是这一推，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。

    陈默猛地直起身，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道，箱子被掀翻在满是油污的地上，同时他根本没去挡那只推过来的手，而是像颗沉默的炮弹，一头狠狠撞进李闯怀里。

    说实在的，陈默打架毫无章法，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、不要命的狠劲。

    “我操！”李闯猝不及防，被撞得一个趔趄，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