疏和试探，在彼此的文章被提起时，悄然消融了大半。

    七个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，便再也收不住了。

    沈直是第一个真正“骂”出声来的。他拍着桌子，说科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？有钱的递条子，有权的打招呼，寒窗十年的穷书生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。

    他去年落第，不是学问不行，是压根没人引荐。考官连他的卷子看都没看，随手一扔便定了名次。

    顾言听了这话，冷笑一声。他说你至少还能进考场，知道我们姑苏那边，县学一个名额明码标价，三百两银子。交不起钱的，再好的学问也只能回家种田。他父亲教了二十年书，到死还是个童生。

    周明德端起茶杯又放下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你们这些读书人好歹还有个盼头，我们这些商贾子弟，连盼头都没有。朝廷不许商家子参加科考，他从小读书不比任何人差，就因为祖上做过生意，连应试的资格都没有。现在只能在一家商号里做账房，算盘珠子拨得再好，也不过是个下人。

    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从科举之弊谈到官场之腐，从百姓之苦谈到朝廷之失。有人慷慨激昂，有人沉默不语，有人拍案而起，有人苦笑摇头。

    七个人，七种身份，七段经历，却有着共同的困惑和失望。

    萧昭煜站在屏风后面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听到陈文渊说起被国子监罢黜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，听到陆远之说起家乡水灾时那种无助的平静，听到赵元礼说起自己也曾满腔热血时那种自嘲的笑容，也听到王世清说起那团火时那种笃定的语气。

    他听了一个时辰，站了一个时辰。腿有些麻，腰有些酸，但他没有动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
    他从来不知道，原来在皇宫的高墙之外，有这么多人在受苦。

    萧昭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这双手，现在能做什么呢？

    握笔写字，拉弓射箭，翻书页，研墨汁。

    可沈直需要的不是一支好笔，是一个公平的考场。

    顾言需要的不是一本好书，是一个不问出身的取士之道。

    周明德需要的不是几句安慰，是一纸废除禁令的诏书。

    陈文渊需要的不是一声叹息，是一个让他堂堂正正施展才华的朝堂。

    陆远之需要的不是一碗粥，是一个能替百姓做主的官府。这些人要的东西，他现在都给不了。

    他甚至不敢从屏风后面走出去，让他们知道，那个躲在暗处偷听他们说话的，就是煜王殿下。

    “听到这些话有什么感想？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，让萧昭煜的肩膀微微一绷。

    他侧过头。

    只见神仙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道门走了进来，就站在他身旁。她也看着屏风的方向，目光落在那几道身影上。

    “神仙姐姐，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有一会儿了。”黄媛媛用下巴朝屏风外面点了点，“听到他们说那些，有什么感想？”

    萧昭煜沉默了片刻，低下头，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那点灰尘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很羞愧。”

    “羞愧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羞愧自己活了十五年，今日才真正听到这些声音。他们说的那些事，我以前不是不知道。书本上读过，太傅也讲过。在书上不过是一行字，太傅嘴里不过是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萧昭煜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屏风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上。

    “可今日听他们亲口说出来，我才知道，那些不是一行字，不是一句话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才知道，原来我读的那些书，练的那些武，学的那些治国之道，从来都不是为了让我考个好成绩，让父皇多看我一眼。是为了那些人。那些在城南巷子里穿着破棉袄读书的孩子，那些在田地里佝偻着背脊劳作的农夫，那些在边关风餐露宿的士卒，那些被朝廷遗忘在角落里的寒门学子。”

    厅堂里，七个人还在说话。

    萧昭煜看了片刻，收回目光，转过身面对着黄媛媛。

    “神仙姐姐，我觉得，我该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黄媛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出去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让他们知道，那个在背后推动青灯社的人，是谁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然后……”萧昭煜深吸一口气，“然后告诉他们，我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认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怕不怕？”

    “我怕。我怕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之后，就不敢说真话了。我怕他们会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子，而不是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。我也怕我做不好，会让他们瞧不起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做好这些事情，会辜负他们今晚说的那些话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还是想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们是